五月二十號,文斯来了。
他站在雷文面前,穿著一身乾净的衣服,背著那架琴。
“雷文。”他说。
“文斯。”
文斯开口:“你那封信,我收到了。”
雷文点了点头。
“你写的,”文斯说,“你也要在。”
雷文又点了点头。
文斯看著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雷文等著。
文斯说:“每个生命都很重要,你別忘了。”
这话文斯在信里说过,现在又当面说一遍。
“我记著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行,我走了。”
雷文看著他转身,走了几步。
“文斯。”
文斯回头。
“琴还好吗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他笑著说,“走调的那个键还在,但听著习惯了。”
文斯走了。
这次他没回头。
六月的义大利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。
雷文带著他的班在一个叫皮科的小镇外面蹲著,镇子里有德国人,他们的任务是守著这条公路,不让德国人跑。
蹲了俩天,德国人没跑,雷文的人倒是少了两个。
一个被冷炮打中,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妈,一个夜里站岗的时候睡著了,醒来自己被自己嚇著了,但没死。
雷文没骂他,只是让他去睡,自己替他站了下半夜。
第三天早上,进攻。
雷文看著那张地图,镇子不大,但石头房子多,每间房子都能藏人,打进去就是巷战,巷战就是绞肉机。
“几点?”他问传令兵。
“五点,天不亮就上。”
传令兵走了,雷文蹲在那儿。
他旁边蹲著个新兵,叫埃利斯,俄亥俄来的,脸上还有青春痘。
“班长,”埃利斯问,“咱们打进去,能活著出来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班长,你以前不是说,打仗的事,谁也说不准吗?”
“我说过?”
“说过,我来的第一天,你说的。”
雷文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
“那就是说过。”他说。
埃利斯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下午,雷文收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是文斯写的。
雷文拆开看了。
雷文,我又升了,上士,团部那边说我干得好,跟当地人打交道有一套,我现在管几个翻译,都是义大利的兵。
升了以后我见的更多了,更多报告,更多数字,更多名字,有时候看著那些名字,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们死了,我在这儿看著他们的名字,写进表格里,然后忘了。
雷文,我有时候晚上睡不著起来拉琴,那首曲子我现在闭著眼睛都能拉,走调的那个键还在,但我不修了,留著,提醒我有些东西修不好。
你在前线小心点,活著回来。
雷文把信叠好。
活著回来。
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了,从北非听到义大利,从下士听到中士,听的越来越少,说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五点差一刻,雷文把人叫起来。
五个人,加上他自己,六个,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里画了个图。
“我从这儿进,”他说,“你们跟著我別散开,散开就死,看见房子先看窗户,再看门,窗户里有人打窗户,门里有人打门,什么人都没有就继续走,听明白没有?”
五个人点头。
“埃利斯。”
埃利斯抬头。
“你跟著我,我往哪儿走,你往哪儿走。”
埃利斯又点头。
五点整,炮击开始了。
后面的炮兵往镇子里打,轰轰轰,打了二十分钟。
雷文蹲著,听著那些爆炸声,数著,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,炮停了。
“走。”
他们摸进去。
镇子里全是烟,雷文眯著眼睛贴著墙根走,埃利斯跟在他后面,一步不落。
第一间房子,空的。
第二间房子,空的。
第三间房子,门后面有个人。
不是德国人,是个义大利人,七八十岁的样子,缩在门后边儿看著他们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著,没出声。
雷文看了他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“班长,”埃利斯在后面小声说,“那个老头子……”
“別管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巷子的尽头,枪响了。
雷文贴著墙,探头看了一眼,街对面有个窗户,窗户里有人在开枪。
打的是这条街,谁露头打谁。
“手榴弹。”他说。
后面的人递过来一颗,他接过来,拉了弦,数了三秒,扔出去。
轰。
窗户没了,枪停了。
“走。”
他们衝过去。
衝过去的时候,雷文看见窗户底下躺著一个人,德国兵,胸口炸烂了。
雷文没停。
埃利斯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,然后追上来。
打到中午,镇子拿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