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文回到连里,发现又少了一个人。
是埃利斯。
送后方了。
下午的时候,一发冷炮打过来,他趴得慢了一点,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,血流了一地,但人没事。
卫生兵给他包扎,包扎完了说得送后方,伤口感染就麻烦了。
雷文看著埃利斯被抬上车。
车开走了。
旁边的人说:“这小子命大。”
雷文拿出笔记本,写道:
1943年7月3日,埃利斯送后方了,少了一个人。
以前他会写更多,写埃利斯从俄亥俄来,他脸上有青春痘,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在抖,他问了他一句话:“咱们打进去,能活著出来不?”
现在他只写了一行。
七月中旬,他们接到新任务:往北推,目標是佛罗伦斯南边的一个地方,叫切塔尔多。
是个山城,建在山顶上,只有一条路上去。
雷文带著他的班,在山脚下等著。
天很热,他们躲在树荫底下。
雷文听见蝉在叫,他想起艾奥瓦的夏天,也有这种蝉,那时候他坐在玉米地边上听著蝉叫,想著开学以后的事儿。
现在他坐在这儿听著蝉叫,想著怎么攻上去能不死人。
旁边有人开口:“班长。”
他睁开眼,是班里一个新兵,叫霍华德,刚补来三天。
“嗯?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上?”
“等命令。”
霍华德点点头。
雷文想起北非的时候,也这么等过命令,文斯在旁边抱著琴,跟他说东说西。
现在文斯不在。
命令是下午来的。
“晚上八点,月亮上来之前,攻上去。”
雷文看著那条唯一的路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晚上七点半,他们出发。
他们摸著黑往上走,脚下是石头路,又窄又陡,雷文走在最前面,一步一停,听著上面的动静。
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太静了,静得不正常。
他停下,举起拳头,后面的人跟著停下。
他侧著耳朵听,上面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,有虫子叫,有树叶响,就是没有人声。
他等了半天。
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枪响了。
枪是从两边打的,埋伏,德国人早就等著他们了。
雷文趴下,喊:“散开!找掩护!”
子弹从两边打过来,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开枪。
后面的人趴著,也在开枪。
但他数了数,少了一个。
霍华德不见了。
他往前看,霍华德趴在前面的路上,一动不动。
“霍华德!”他喊。
没回应。
他继续开枪。
打了好一会儿,枪声停了。
德国人撤了。
雷文站起来往前面走,走到霍华德跟前。
霍华德脸朝下趴著。
“班长,他死了。”
雷文嘆了口气,继续往上走。
“班长!上面还有人!”
他没停。
那天晚上他们没攻下来。
天亮之前,雷文下令撤退,撤下来以后,他数人,六个出去,五个回来。
“班长,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著,”他说,“等命令。”
雷文拿出笔记本:
1943年7月16日,切塔尔多。霍华德死了。
七月二十號,文斯又来信了。
雷文,我最近天天在想一件事,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?
团部这边天天开会说战略,我听多了,慢慢懂了,咱们打这儿打那儿,不是为了什么正义,就是为了让德国人输,德国人输了,咱们就贏了,就这么简单。
但那些死的人呢,他们贏了没有?
我昨天看见一份报告,是你们连的,你们连从登陆到现在,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?一百四十七个。
我每天晚上拉琴,拉那首曲子,拉著拉著就想,这首曲子以后给谁听?
雷文,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?你说想写一本书,写战场上的事,我说写真实的。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那些不该死的人,就是所有死的人,没有一个该死。
你上次说记了没用,我懂你的意思,记了是没用,死人不会活过来,但不记,他们就白死了。
我还记得那个德国人,灰蓝色的眼睛,我帮他把眼睛合上了。
那个人叫什么我不知道,但我记得他。
雷文,你別忘了他们。
雷文看完了,没回信。
七月二十三號,他们终於攻下了切塔尔多。
德国人自己撤了,他们上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。
雷文站在中心广场上。
埃利斯站在他旁边。
埃利斯从后方回来了,耳朵上缠著绷带。
“班长,”埃利斯说,“没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就这么贏了?”
雷文没回答。
他走到一间房子门口,推开门,里面是个厨房,灶台上还有锅,锅里还有东西,已经餿了。
桌上摆著几个盘子,盘子里还有没吃完的饭,椅子上搭著一件衣服,小孩的。
这家人走得很急,急得连饭都没吃完。
他转身,走出去。
埃利斯还站在广场上等著他。
“班长,咱们下一步干什么?”
“等命令。”
八月初,他们到了一个叫锡耶纳的地方。
这回不是打仗。
锡耶纳是个古城,老百姓还在,没跑,他们看见美国兵进来,很害怕。
雷文的连队驻扎在一个学校里,教室里还有黑板,黑板上还有粉笔写的字,义大利语,他看不懂。
他把背包放下,坐在一张课桌后面。
课桌很小,是给小孩用的,他腿伸不直。
埃利斯坐在他旁边。
“班长,你说这学校里的孩子去哪儿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