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,又攻了。
这回是从两边一起攻,英国人在左边,美国人在右边,雷文的连队在右边,负责一段山坡,比上次攻的那段还陡。
凌晨三点,炮击开始,打了两个小时,炮停了。
“上!”
雷文爬起来往前冲。
这回不一样,这回德国人等著他们。
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他往后看,后边儿没人。
他趴在那儿等著,等了一会儿,爬过来一个人,是埃利斯。
“班长!”
“还有人呢?”
埃利斯往后看,摇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
雷文看著后面那片山坡,山坡上趴著几个影子,一动不动,有几个还在爬,但爬得很慢,很慢。
他想爬出去救他们。
但他没动。
“班长。”埃利斯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怎么办?”
雷文往上看了看,上面还有近两百米。
“退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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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往下退。
退下来以后,雷文数人,他和埃利斯两个,还有一个是从別的排跑过来的,他不认识,一共三个。
九个人出去,三个回来,有一个还不是他的。
“班长。”埃利斯说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班没了。”
雷文没说话。
那晚,雷文没睡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后面抱著枪,看著那座山,那些石头里,有他班里的八个人。
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。
1944年2月15日,卡西诺。今天又攻了,死了八个,他们的名字是:
他停下笔。
名字是什么?帕剋死了,前几天死的。
今天死的这八个,他记得谁?
他想了一下。
詹森,內布拉斯加人,二十三岁,有个未婚妻,照片给他看过,是个金头髮的姑娘,笑起来很好看。
他写下来。
米勒,不是他,是另一个米勒,威斯康星人,二十一岁,家里种土豆的,他喜欢吃土豆,说过打完仗回去要天天吃土豆。
他写下来。
史密斯,有两个史密斯,死的是哪个?他分不清,算了,不写。
还有五个,名字忘了。
他写完这行,看著那些字。
然后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口。
文斯说得对,要记,能记多少记多少,记一个是一个。
第十一天,他们撤下来了。
不是打贏了,是打不动了,第34师在卡西诺打了十天,死了两千多人,没打下那座山,英国人上来换他们。
雷文带著他那个只剩三人的班往后退,走过一片橄欖树林,走到山后面一个叫普利亚诺的小村子。
老百姓还在,他们站在路边,看著这些退下来的美国兵,脸上什么表情都有。
雷文走到一间房子门口坐下来。
埃利斯坐在他旁边,那个不认识的兵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“班长。”埃利斯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活著。”
雷文看著他。
埃利斯脸上没有笑,就只是说了这句话:咱们活著。
“嗯。”雷文说。
他们活著。
他摸了摸胸口,笔记本还在,文斯的信还在。
他把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看。
从北非到义大利,从去年到今年,文斯的字越来越好了,不像一开始那么歪歪扭扭,但每一封信,他都认得。
翻到最后一封,是前几天收到的那封。
雷文,琴还在,走调的那个键还在,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,想著你在山那边也能听见。
他看完,把信叠好,塞回去。
埃利斯看著他做这些事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