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致远盯著温度曲线看了三秒,確认那根绿线扎进了红线区。他抓起对讲机,手指按下去又鬆开,鬆开又按下去,来回两次。第三次才按实了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何院长,液氦漏了。”
何雨柱衝进地下实验室的时候,冷雾已经漫过脚面。
不是散雾,是成股的——从超导环真空容器底部的法兰接口往外喷,一缕一缕,像有人在容器里点了一根潮湿的柴。雾气贴著地面爬,遇到他的鞋尖就分开,绕过脚后跟又合拢。他蹲下去,伸手摸了一把最近的螺栓。指尖碰到金属的一瞬间,刺骨的冷从皮肤钻进骨头,他猛地缩回手,指尖粘掉了一层皮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。
钱致远蹲在旁边,半边身子都被雾包了。他没戴手套,光著手拧螺栓。十根手指冻得通红,关节肿得像泡发了的黄豆,每拧一下都咧一下嘴。
“垫片崩了?”何雨柱问。
钱致远没抬头,继续拧。“螺栓先崩的。冻脆了,扭矩还没到就断了。”他把扳手从断掉的螺栓帽上取下来,递到何雨柱面前。螺栓帽的断口银白色,结了一层白霜,像牙齿。
何雨柱接过断螺栓看了看。“换垫片要多久?”
钱致远站起来,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暖著。“换垫片不难。但这个法兰得先暖回来,零下两百多度,装上新垫片,一降温又裂。一天回温,一天换垫片、抽真空、检漏。两天。”
他说两天的时候,眼睛没看何雨柱,看著那个结霜的法兰。那意思是——你逼我也没用,两天就是两天,少一个小时我保证不了质量。
何雨柱把断螺栓还给他。“两天后,我要看到通电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不是不想帮忙,是帮不上。钱致远拧了二十年螺栓,他留在那里只会让钱致远分心。
电梯门打开,一楼大厅的日光灯刺得他眯起眼睛。老赵端著搪瓷缸子站起来想说什么,看见他脸色,又把屁股落回椅子上。
何雨柱没停步,直接推开通往监控室的走廊门。
技术员正盯著生態舱的屏幕,听见门响,头都没回。“二氧化碳又涨了。”
何雨柱凑到屏幕前。绿色曲线从百分之零点三爬到零点五,用了不到一小时。
“林建国,排查洗涤器。”他按下通话键。
对讲机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,然后林建国的声音,带著压抑的急促。“洗涤器正常,循环泵正常,温控正常。我已经查了三遍了。”
“二氧化碳从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还在查。”
“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何雨柱关了通话。技术员转过头,推了推眼镜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整个监控室里只有屏幕上的曲线在跳。
十二分钟后,林建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换了一个人。不是急促,是疲惫,像跑完五公里之后说话的那种喘。
“找到了。刘永强在培养架上多放了一排豆苗,豆苗的呼吸作用太强,晚上光照一关,二氧化碳就往上窜。”
何雨柱按下通话键。“让他把豆苗撤掉。”
“已经撤了。他说对不起,忘了登记。”林建国顿了一下,“王铁柱站在旁边看著,没说话。”
何雨柱没追问。关上对讲机,靠回椅背。生態舱才第十八天,洗涤器堵过、王铁柱打过刘永强、现在又多了一排没登记的豆苗。十五平方米的空间,四个人,还有七十二天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人的脸。林建国能撑住,孙秀英也能,刘永强毛躁但听话,王铁柱——他不確定。
两天后。
地下实验室的超导环真空容器重新密封。钱致远花了一天半回温、半天换垫片、半天抽真空检漏。氦质谱检漏仪上没有出现任何峰值。他站在控制台前,手放在启动旋钮上,回头看何雨柱。
何雨柱点了下头。
钱致远缓缓旋转旋钮。电流从零开始爬升,磁场强度从零开始增长。零点五、一点零、二点零。曲线平滑,没有抖动。监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液氦循环泵的低频嗡鸣。
到了十五特斯拉,钱致远停了一下,看何雨柱。
“继续。”
十六、十七、十八、十九、二十。
老周站在旁边,手扶著控制台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上次实验就在这里出了问题,铜线圈接头温度失控,差点失超。这次用的是纳米碳管加固的超导环,温度曲线一直平稳在四点三开尔文附近。
二十特斯拉保持十分钟的目標,上次只撑了三分钟。
第一分钟,温度四点三。第三分钟,四点三五。第五分钟,四点三六。第八分钟,钱致远突然开口。“磁场抖了一下。”
何雨柱凑近屏幕。幅度很小,不到零点零一特斯拉,但確实存在。温度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