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扭头吩咐隨从:“听见没有?把东西搬回车上。”
办事员低应一声,抱著礼盒快步退了出去,临走还將院门轻轻掩上。
屋里霎时静了下来。
只剩两人对坐。杨厂长望向刘光齐的目光交织著钦佩、焦灼,以及一丝藏得很深的恳求。
刘光齐却似未察觉,逕自坐下。赵蒙芸为杨厂长斟了杯茶,便领著孩子进了內室,留出谈话的空间。
杨厂长抿了口茶,搓了搓手心,先扯起閒话:
“光齐兄弟,还记得当年你借调到轧钢厂,咱们一块儿搞技术攻坚那阵子吗?”
“那时是真苦,可也真痛快,眼见著难关一个个闯过去,心里比喝了蜜还舒坦。”
刘光齐含笑点头:
“怎么不记得。那时候多亏杨厂长和李厂长鼎力支持,不然哪能那么顺当。”
他明白杨厂长这是在铺路,借旧日情分拉近关係,却也不点破,只静听对方往下说。
见刘光齐接话,杨厂长精神一振,可紧接著却重重嘆出口气,笑容彻底垮了下来,话头急转直下:
“是啊……这些年轧钢厂能有今天,离不开你当年打下的根基。可眼下厂里的情形,你也清楚,老李那边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嘴唇嚅了嚅,没再往下,只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,像要借这股热劲鼓起勇气:
“他岳父在部里快要退了,如今正四处打点,想把他再往上推一把!”
“光齐兄弟,我不是贪图厂长这位子!”杨厂长声调扬高几分,透出激愤:
“我是怕啊!怕我一走,厂里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技术项目就这么黄了!还有那些跟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傅、老技工,往后日子恐怕要难熬!”
一番话说得恳切动人,仿佛他全然是为公义、为同仁而来。
刘光齐端著茶杯,始终未发一语。
他太明白了——
杨厂长这番唱念做打,无非是想借他的口、借他的分量,在关键时候替自己说几句话。
只要刘光齐肯在部里开会时轻描淡写提一句杨厂长的勤勉与功劳,李怀德即便有再硬的靠山,也得再三掂量。
可惜。
刘光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蹚轧钢厂这摊浑水。
走到今日,他的地位与底气早已不必看任何人脸色。恰恰相反,无论是李怀德还是眼前的杨厂长,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,都绕不开他的態度。
轧钢厂如今最核心的四辊轧机技术从何而来?
源头还在刘光齐这里。
说得直白些,这两人谁上谁下,对他並无分別。
何况他对杨厂长其人看得透彻:共患难尚可,同富贵时那份眼界与胸襟,便远不及李怀德了。
这些年来轧钢厂里的是非起伏,刘光齐皆冷眼旁观。
他不会偏帮任何一方。同样,不论谁来请教技术难题,他都照帮不误。
只能说是李怀德更擅经营,也更敢豁得出去。
如今杨厂长落了后手,那是他自己的棋路,与刘光齐无关。
旧话聊了半晌有余。
刘光琪的立场始终如一:谈及技术细节自可畅所欲言,但只要话锋转向轧钢厂內部的人事安排,他便不著痕跡地转开话题,或是乾脆沉默以对。
如此一来,杨厂长心中的那点念想,终究没能找到落地的空隙。
他望著眼前这位气定神閒的年轻人,仍想再作努力:“光齐兄弟,厂里那些老技术员,毕竟都是跟著你一道摸爬滚打过来的,你看是不是能……”
话未说完,刘光琪已温和而坚决地截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杨厂长,”他声音平稳,却透著清晰的界限,“技术上的事情,我必定倾囊相告。至於厂里的人事安排,请恕我实在不便过问。”
说罢,他站起身来:“时候不早了,我就不多留您了。日后厂里若在技术上遇到难题,欢迎隨时到部委研究所来找我。”
话已至此,杨厂长心知再谈也是徒劳。
他只得跟著起身,面上勉强挤出些笑意:“好,那我就不多打扰了。感谢光齐兄弟在技术上的指点,年后我让技术科的人同你联繫。”
他心里明白,刘光琪这已是给了台阶,也留了技术的后路。若再纠缠不休,便是自己不知分寸了。
送杨厂长至院门时,左邻右舍仍聚在院里瞧著热闹。
见杨厂长同样提著来时带的礼物离去,眾人心里顿时透亮了几分。
“瞧见没?又一位!礼也没送出去!”
“咱们院这位光奇,如今可是真不得了了,连轧钢厂的厂长登门都碰了软钉子。”
“那可不!一级总工程师,那是说著玩的?”
……
今年这个年节,因著这两桩非同寻常的来访,四合院里的老老少少都真切地感受到,刘光琪今时今日的地位已非往日可比。
至於像易中海那样心思縝密的人,则从这微妙的往来中,隱约嗅出了轧钢厂领导层里正在积聚的风雨气息。
自然,这些都与刘光琪无甚干係。
轧钢厂不过是他曾经短期借调之处,谈不上多少深情厚谊,至多比对旁处多了几分熟悉罢了。
而这份熟悉,多半还是源於前世对这段四合院往事的依稀记忆,以及院里不少邻居都在那儿做工的缘由。
厂长之位的更迭,於他而言,不过清风过耳,不留痕跡。
……
腊月二十九,日头渐高。
南锣鼓巷街道办的几位干部,踩著胡同里疏落的阳光,走进了四合院所在的巷子。
领头的是街道办的倪主任,约莫四十出头年纪,举止利落,目光明澈。身后跟著两位副主任与数名干事,负责这一片的王主任亦在其中。
人人手中都提著年节慰问的实在物件:带鱼、黄花鱼各一尾,上好的白糖两斤,精细的富强粉若干,另有一小罐油和一包用红纸裹得方正的点心。
一行人步履轻快,神色间却带著十足的敬重。
於他们而言,今日要拜访的,乃是整个辖区內唯一一位一级总工程师。这般身份,莫说街道办,便是区里的领导见了,也须郑重相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