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1年10月15日,上甘岭,地下三十米。
李长河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。
坑道里没有白天黑夜,电灯二十四小时亮著,通风机二十四小时响著,只有墙上的日历告诉他:昨天是第一天,今天是第二天。
外面还在打。
炮声透过三十米厚的岩层传进来,变得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一阵一阵,有时密有时疏,分不清是美军的炮还是自己的炮。
他蹲在坑道口附近,听著那声音。
参谋爬过来,递给他一份统计。
“团长,昨天夜里美军又摸了两次。都被打回去了。
打死多少没数,估摸著二三十个。”
李长河点点头。
“咱们的呢?”
“昨夜没有伤亡。”
李长河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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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参谋把本子递给他看,
“昨天全天,阵亡两人,伤十一人。加上第一天的,总共阵亡五人,伤二十八人。”
李长河看著那几个数字,没说话。
他想起铁原。第一天阵亡四十七,伤一百二。
打到第二天,数字翻倍。打到第七天,三连还剩五十个。
这里,两天了,阵亡五个。
他把本子还给参谋。
“告诉各坑道,別大意。美军不傻,他们会找到办法的。”
参谋点头,爬走了。
李长河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。
头顶上,那闷闷的炮声还在继续。
同一天,地面,美军指挥部。
范弗里特盯著桌上的战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摊牌行动第二天战果:占领地表阵地,但无法接近坑道口。伤亡:一百二十七人。”
他把战报摔在桌上。
“一百二十七人,就换了个光禿禿的山头?”
参谋不敢说话。
情报官硬著头皮开口:“將军,中国人的坑道比我们估计的深得多。埋深至少在三十米以上。我们的炮打不穿。”
范弗里特沉默了很久。
“空军呢?”
“空军试过用凝固汽油弹封洞口。
但他们的坑道口太多了,封住一个,又从另一个冒出来。
而且每一个坑道口都在火力覆盖下,我们的飞机不敢低飞。”
范弗里特走到窗前,背对著所有人。
“他们哪来的坑道?三个月前,那里还是几个土山头。”
没人能回答他。
坑道深处,医疗所。
卫生员蹲在担架旁边,给一个伤兵换药。
伤兵是被弹片崩的,后背划开一道口子,不深,但很长,缝了二十多针。
伤兵趴在担架上,一声不吭。
卫生员一边换药一边说话: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你咬著牙干什么?”
伤兵没回答。
卫生员换完药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了。回去躺著,明天就能回阵地。”
伤兵爬起来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卫生员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送下去那个,腿炸断的那个,能活吗?”
卫生员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送下去及时,止血也止住了。”
伤兵点点头,走了。
卫生员蹲在那儿,看著他的背影。
旁边有人问:“那个腿炸断的,真的能活?”
卫生员摇摇头。
“够呛。送下去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。但我不能告诉他。”
那人没说话。
卫生员站起来,继续收拾药箱。
坑道深处,又抬进来一副担架。
10月18日,第五天。
李长河蹲在坑道口,从观察孔往外看。
地表阵地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。到处都是弹坑,大的能埋下一辆卡车。
土是黑的,石头是碎的,空气里全是焦糊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