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美军还是上不来。
每次他们衝上来,坑道里就冒出去一群人,打一阵,又缩回去。
像潮水,涨上来,退下去,涨上来,退下去。
美军试过用炸药炸坑道口。派人摸到洞口,放上炸药包,引爆。轰的一声,洞口塌了。
但第二天,旁边十米远的地方,又开出一个新的洞口。
美军试过用火焰喷射器烧。喷进去的火龙有三四十米长,把坑道口附近的支撑木都烧焦了。
但等火灭了,里面的人又爬出来,接著打。
美军试过用推土机填。把洞口用土埋上,压实。
但夜里,那堆土又被从里面挖开了。
李长河看著那些冲了又退、退了又冲的美国人,忽然想起铁原。
铁原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样,冲了退,退了冲。
但那时候没有坑道,只能在弹坑里躲,在尸体后面藏。躲著藏著,人就没了。
现在,他蹲在三十米深的坑道里,听著头顶闷闷的炮声,看著那些怎么也冲不上来的美国人。
“奶奶的,现在该爷爷给你们些顏色看看了。”
10月22日,第九天。
坑道里的日子,慢慢有了规律。
早上七点,美军的炮开始打。打到十点,步兵上来了。
打到下午两点,又一轮炮。打到傍晚,步兵又上来。打到夜里,小股部队摸洞。
周而復始。
战士们也学会了规律。炮打的时候,躲在坑道深处睡觉。
步兵上来的时候,到洞口去打。打完了,回来接著睡。
有人开始写信。一封一封,写给老家的媳妇,写给还没见过的儿子,写给爹娘。
信写完了,装进防水袋,交给每天一趟的补给车。
那封信会在隧道里走四十分钟,然后上军邮车,过鸭绿江,一路向南。
有人开始学认字。坑道里有赵平安发的小册子,《识字一千个》,战士一人一本。
没事的时候,就蹲在电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有人开始唱歌。不是大声唱,是哼。哼《东方红》,哼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,哼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小调。哼的声音在坑道里迴荡,传出很远。
李长河蹲在一个角落里,听那些人哼歌。
他想起牺牲的战友们。他们也会哼歌,哼的是陕北的调子,没人能听懂,他自己也说不清叫什么名字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念头甩开。
远处,通风机的嗡嗡声,和那歌声混在一起。
10月25日,第十二天。
李长河收到一封电报。是从瀋阳发来的,落款是赵平安。
电报很短:
“坑道能守多久?”
李长河想了想,问参谋:“物资还剩多少?”
参谋翻了翻帐本。
“弹药还剩七成。乾粮还剩八成。水剩得最多,九成以上。”
李长河点点头,拿起笔,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三个月。”
他把电报交给通信兵。
“回过去。”
通信兵爬走了。
李长河蹲在那儿,看著那条坑道,看著那些蹲在角落里睡觉的战士,看著那堆成山的弹药箱,看著那永远亮著的电灯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三个月。够美国佬喝一壶的。
10月底,某天夜里。
李长河蹲在坑道口,从那道偽装成岩石的缝隙往外看。
外面很安静。没有炮,没有枪,没有人。
月亮很亮,照在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坡上。
弹坑一个挨一个,白的,黑的,深的,浅的。坦克残骸歪在山脚下,还在冒烟。
他看了一会儿,缩回头。
坑道深处,有人在吹口琴。
吹的是《东方红》。那调子在坑道里迴荡,穿过那些睡著的、醒著的、写信的、擦枪的人,传出很远很远。
李长河靠著岩壁,听著那口琴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出很多东西:铁原的弹坑,牺牲的三连长的脸,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,这条三十米深的坑道,这些还活著的人。
口琴声还在继续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往坑道深处走。
走过医疗所的时候,卫生员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。伤兵咬著牙,一声不吭。
走过储水罐的时候,几个战士正蹲在那儿接水,小声说著什么。
走过弹药库的时候,军需官正在清点物资,打著电筒,在本子上记。
走到尽头,是那台日夜不停的通风机。
他站在那儿,听著那嗡嗡的声音。
身后,口琴声还在吹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等打完仗,他要回一趟老家。去看看战友们的坟,去给那些牺牲的人烧点纸,去告诉他们——
仗打贏了。
坑道守住了。
活著的人,挺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