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乐意,你怎么滴?我乐意当狗,你管得著吗?”
他往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著傻柱。那目光从上往下,像看一只蚂蚁。
“至少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比你好。至少我现在不用来背石头。你倒是不用给他当狗,你就是喜欢跟人家李主任对著干。现在好了吧?吃到恶果了吧?”
他看著两个人开始背石头,这才哼著小曲离开。那小曲调子轻快,像在庆祝什么。
傻柱在后边看得牙痒痒。那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跟这种小人没什么可生气的。”
易中海闷声说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从罐子里发出来。
“他以后,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这种人,得意不了多久。”
他心里也气得要死。那气像火一样,在胸腔里烧。
许大茂。
这个自己曾经一点都看不上的人。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人。
现在就因为李建国,居然在工厂里混得风生水起。人模狗样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傻柱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。
“就是心里有些不甘心。凭什么他许大茂都能过这样的日子,我们就要在这里背石头?!他算什么东西?”
“你们两个,干不干活了?”
远处,石料库的负责人吼了一声。那声音像打雷,震得人耳朵疼。
两个人开始闷头干活。
干了没一会儿,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。那气从嘴里呼出来,又粗又重。
摊开自己的两只手,上面起了好几个水泡。那水泡亮晶晶的,像小珠子。碰一下都疼,钻心地疼。
如果说之前让他们去搬矿石、搬钢材,已经是欺负他们的话——
现在这个活,简直没法比。
那石头又大又沉,稜角又尖,扎得手生疼。
许大茂一溜烟去了李建国他们的车间。
“李主任!”
他的声音里带著討好的笑,像狗摇尾巴。
“我刚才去看了。他们已经开始乖乖地、老老实实地搬石料了。这次,有他们好受的。那石头又大又沉,累不死他们。”
李建国头也没抬。他正忙著看图纸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他们俩在石料库的事,不用再匯报了。也没什么必要了。”
许大茂想了想,还真是这样。
那里的工作苦得要死。又累又脏,还没前途。
就不信这两个人还有功夫翻出来兴风作浪。累都累死了,哪还有力气折腾?
夕阳西斜,天边的云层被烧成一整片流动的熔金,橙红与暗紫交织著往下淌。
车间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往下沉,却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窗外。
李建国站在工作檯前,右手捏著一枚巴掌大的半成品零件,指腹贴著金属表面缓缓游走。他的眼睛半眯著,像是在用指尖代替目光,一寸一寸丈量著那曲面的每一道起伏。
“这里。”
他把零件递到身旁的年轻学徒面前,另一只手点了点那处弧度的边缘。
“再收三分,进给量要稳,一刀到头,中间不能停。”
年轻学徒接过零件,喉结滚动了一下,用力点头。
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从那张工作檯上扫过——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模型已经摆成了一排,金属的光泽在昏沉的光线里泛著冷冷的白。
从第一个发动机样品成功点火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让自己閒下来过。
脑子里的东西太多,得一点一点往外掏。
不是掏给机器,是掏给这些人。种进他们的掌心,种进他们的眼,种进他们往后每一刀、每一銼的肌肉记忆里。
总不能什么都靠自己一个人。
能培养出一批真正看懂图纸的人、真正独立操作的人、真正能把那些数字和线条变成钢铁血肉的人——那才是长久之计。
有了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打底,这帮人学起来简直是在拼命。
没人喊累,没人抱怨,车间里只剩下銼刀刮过金属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著几句压低的请教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师傅弓著腰站在台钳前,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,糊了眼睛都顾不上擦。他眯著眼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什么要紧的经文,手指却稳稳噹噹攥著銼刀,一下,一下,节奏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杨厂长出现在车间门口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站在门边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碾过去。
那些专注的眼神。那些粗糙却稳当的手。那些因为反覆尝试而微微皱起的眉头。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后背。
全落进他眼里。
半晌,他轻轻点了点头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有李建国这样的工程师在,確实是厂里的福气。
他没惊动任何人,转身离开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,方向是食堂。
后厨里热气蒸腾,几个大师傅正围著案板忙活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就看见杨厂长掀开门帘闯进来。
“老张。”
他走到掌勺师傅跟前,抬手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。
“今天那批肉,再加五斤。”
老张手里的刀顿了顿,抬起头来。
“厂长,这规格可不低了,咱厂里庆功宴,从来没这么阔气过。”
“再加。”杨厂长乾脆利落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,“鱼也再加两条,挑大的,挑最肥的。”
老张和几个徒弟对视一眼,手里的刀铲动作更快了几分。
“项目组成立这么久,头一回正儿八经庆功。”杨厂长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叮嘱什么,“不能让功臣们觉得咱们小气。”
灶膛里的火苗躥得老高,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眼角的皱纹都染得柔和了几分。
油烟升腾,香气开始在大锅里翻滚。
车间里,李建国终於放下手里的工具,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