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院子里,白天的喧囂与刚才饭桌上的热烈,都已渐渐沉淀。
风颳过斑驳的屋檐,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唯独廊檐下的那个红泥小火炉,还在散发著执著的暖意。
炉膛里的无烟果木炭烧得通红,表层蒙著一层薄薄的白灰。
隨著夜风的吹拂,那红色的炭火忽明忽暗,像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臟。
厨房那边,隱隱传来细微的水流声。
那是姜若云在洗碗。伴隨著水声的,还有她轻快得不成调子的哼唱。
这声音透过薄薄的木门传出来,给清冷的冬夜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
姜建国坐在火炉旁,宽厚的脊背微微佝僂著。他手里捧著那只温热的紫砂杯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上粗糙的陶土纹理。
刚才那个为了抢一只叫花鸡腿,吃得满嘴流油、毫无形象的老头,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位在商海里杀伐果断、跺一跺脚都能让京城商圈地震的財阀掌舵人。
姜建国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跳跃的炭火上。火光映照在他布满岁月痕跡的脸上,勾勒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冷硬线条。
院子里的空气,似乎都因为他周身气场的改变,而变得有些凝滯。
林默坐在他对面,神色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淡。
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老丈人气场的骤变,只是不紧不慢地侍弄著手里的茶具。
一只竹製的小茶夹,轻轻夹起沸水烫过的杯盏。动作行云流水,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从容。
“林默。”
姜建国终於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很低沉,带著久居上位的沙哑,在冷风中显得分外厚重。
“网上的狂欢,只是表面文章。接下来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”
林默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提起小巧的紫砂壶,手腕微倾。
琥珀色的老白茶茶汤,顺著壶嘴拉出一条极细的直线,稳稳地落入姜建国面前的杯中。
茶香伴隨著氤氳的热气,缓缓升腾。
“若云这丫头,偷偷开大號帮你的事,圈子里现在全都知道了。”
姜建国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而是死死地盯著茶汤水面上的倒影。
“那个圈子,水很深。”他的语气里,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警惕。
“你以为,那些人每天西装革履,端著红酒杯谈笑风生,就都是什么善男信女吗?”
姜建国冷笑了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那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。”
林默放下紫砂壶,拿起一把黑铁火钳,轻轻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炭火。
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几点橘红色的火星溅落在青砖地面上,转瞬即逝。
“我姜建国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得罪的人,数都数不清。”
姜建国的视线从茶杯上移开,直直地刺向林默。
“以前,若云被我和她妈护得很好。外界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。”
“她有她自己的小世界,画她的画,过她无忧无虑的日子。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姜建国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,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。
“她为了你,连底牌都亮了。”
“『云中鹿』的马甲一掉,首富千金的身份一曝光,她就等於是把自己扒光了,放在了聚光灯下。”
厨房里的哼唱声依旧欢快。
姜建国转过头,透过木门上那块有些模糊的毛玻璃,看了一眼女儿忙碌的剪影。
老父亲的眼神里,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心疼。
“你不仅手艺好,人也稳重,遇到事不慌不忙。”
姜建国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林默,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“实话实说,这几天处下来,我心里早认了你。”
这句“认了你”,从一个千亿財阀的董事长嘴里说出来,分量重若千钧。
那是拋开了一切门第偏见,对林默这个人的纯粹认可。
林默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抬起眼眸,平静地回视著姜建国。
“但这丫头,从小被我娇生惯养,被保护得太好了。”
姜建国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她根本不懂人心的险恶。”
“她以为发个微博,表明一下態度,就是浪漫,就是帮了你的大忙。”
姜建国嘆了口气,把手里的紫砂杯重重地搁在小木桌上。
发出“篤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她不知道,这等於是把刀柄递到了別人手里。”
“一旦你们回京,会有无数狗仔拿著放大镜盯著你们的一言一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