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快黑了,走吧,去镇上把今晚收官宴的菜买了。”
林默拎起搁在门边的竹编菜篮,偏过头说了一句。
姜若云点点头,默默跟了上去。留在老宅的姜建国难得没有吵著要跟去凑热闹。
老头子正躺在竹椅上,身上盖著厚实的毛毯。
他一边拿狗尾巴草逗著院子里的野花猫,一边冲他们摆摆手。
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知道这是在江南的最后一个傍晚,得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。
出了村口,顺著青石板路走上十几分钟,就是镇上最热闹的集市。
初冬的江南,天黑得总是格外早。
才傍晚时分,天际的晚霞就已经褪去了顏色。
冷风一吹,换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幕布。
集市里的路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。
昏黄的灯光打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,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人间烟火气,在这个不大的小镇集市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两边的摊位挨挨挤挤,人声鼎沸。
刚出锅的生煎包在平底铁锅里发出诱人的声响。
水汽混合著肉香四处飘散,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卖滷味的摊主正拿著大铁勺,在翻滚的汤汁里搅动。
八角、桂皮和酱油的浓郁味道,直往行人的鼻腔里钻。
炸油墩子的油锅里翻滚著金黄的麵糊。萝卜丝的清香混合著菜籽油的味道,勾人食慾。
林默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。他在人群中穿梭,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鬆弛感。
来到一个水產摊前,林默停下脚步。
水盆里的鱼虾正欢快地游动著,溅起不少水花。
一条条草鱼和黑鱼在盆底翻腾。
“哟,小林来了啊!”胖乎乎的摊主大哥正拿著毛巾擦手,熟络地打著招呼。
这一个多月下来,镇上的摊贩早就认识了这个年轻人。
厨艺绝顶、做事沉稳,身边还总跟著个漂亮姑娘。
林默笑著点点头,指了指最大的那个水盆。
“大哥,帮我挑条黑鱼,今晚做个酸菜鱼。”
“好嘞!早就给你留著最肥的呢!”
摊主大哥利索地抄起网兜,眼疾手快地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。
往电子秤上一扔,报了个数字。转身就开始熟练地刮鳞去骨。
“骨头和肉分开放,片得薄一点。”林默交代著。
“放心吧,你的规矩我还不知道?”
摊主大哥一边手起刀落,一边笑呵呵地搭话。平时这个时候,姜若云肯定会好奇地凑过来。
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,对集市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新鲜感。
看杀鱼、看现做豆腐,都能让她看半天。
偶尔还会拉著林默的袖子,嘰嘰喳喳地问这问那。
但今天,她异常地安静。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林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一言不发,像是个心事重重的小木偶。
林默付了钱,接过装好的鱼片,放进竹篮里。他转过头,看了姜若云一眼。
她正低著头,视线似乎落在青石板缝隙里的一截枯草上。
“走,去前面看看冬笋。”
林默没有多问,只是放慢了脚步,配合著她的节奏。
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。卖蔬菜的老伯面前摆著几个编织粗糙的竹筐。
里面装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,叶片翠绿,上面还带著晶莹的水珠。
一旁的冬笋带著泥土的芬芳,剥去了一半的外壳,露出嫩黄的笋尖。
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塑料布上。
林默蹲下身,仔细地挑拣著。他伸手捏了捏冬笋的根部,挑了几个最饱满的。
“大伯,这几个冬笋我都要了。再拿两把小青菜。”
老伯笑眯眯地拿出塑胶袋,称重装好。
“小林啊,听村里人说,你们明天就要回京城了?”
老伯一边找零钱,一边隨口问了一句。
林默接过零钱,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,明天一早的航班。”
听到这句话,一直沉默的姜若云,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喧闹的集市。这里的一切,都已经变得如此熟悉和亲切。
街角卖豆腐的王婶,每次看到他们都会热情地多塞一块香乾。
打烧饼的刘大爷,总会特意把烧饼烤得更脆一些,笑著递给他们。
还有刚才杀鱼的大哥,每次都会把鱼骨头剁得整整齐齐。
这种充满人情味和市井气息的生活。明天就要彻底画上句號了。
想到这里,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。
林默拎起竹篮,带著姜若云继续往前走。
一阵带著甜味的焦香顺著初冬的冷风飘了过来。
是街角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。
一口巨大的黑铁锅里,黑色的砂石和栗子在一起翻滚摩擦。
大铁铲不停地翻搅,发出沙沙的粗糙声响。
白色的热气腾腾升起,带著浓郁的糖香,模糊了摊主忙碌的身影。
姜若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口大铁锅上。
林默注意到了她的目光。
他没有徵求意见,径直走到摊位前。
“老板,来一袋现炒的。”
滚烫的栗子被装进厚实的牛皮纸袋里。
摊主递过来的时候,袋口还往外冒著丝丝白气。
林默接过纸袋,转身走到姜若云面前。没有多说什么,直接把那袋烫手的栗子塞进了她的手里。
“拿著,捂捂手。”
纸袋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掌心。
姜若云捧著那袋栗子,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纸袋的边缘。
平时她要是拿到刚出锅的栗子,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让林默帮她剥。
还会一边吃一边烫得直呼气。但现在,她却一口都吃不下。
只是贪恋著这袋栗子带来的,属於江南冬日的最后一点温暖。
两人买齐了收官宴需要的所有食材。
竹编菜篮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不知不觉间,风向变了。
空气里的湿寒之气陡然加重。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。
这不是普通的秋雨,而是夹杂著冰冷寒意的初冬冻雨。
雨滴打在脸上,带著刺骨的凉意。
集市上的小摊贩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拉扯防雨的塑料布。
原本慢悠悠閒逛的行人,也纷纷加快了脚步,四处寻找避雨的屋檐。
喧闹的街市转眼间变得有些冷清。
林默停下脚步,將装著食材的竹篮换到了左手。
右手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大號的油纸伞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伞骨撑开。淡青色的伞面在雨幕中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。
这是他们前些日子,一起坐在老宅屋檐下,一根一根穿出来的古法油纸伞。
桐油的淡淡清香,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越发清晰。
林默走近半步,將伞柄微微向右侧倾斜。
宽大的伞面稳稳地罩在姜若云的头顶。
替她挡住了所有夹杂著冰渣子的冻雨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林默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稳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