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转过街角,走进了一条狭长的青石板巷子。
远离了集市的喧囂,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落的声音。
雨势似乎大了一些。水珠砸在绷紧的油纸伞面上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发亮,倒映著巷子深处昏暗的路灯。
两侧的粉墙黛瓦,在夜色和雨幕的笼罩下,只剩下水墨画般模糊的轮廓。
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缝里,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。
伴隨著电视机里隱隱约约的戏曲声,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安寧与平静。
姜若云走得很慢。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小尾巴,默默地跟在林默身侧。
一言不发。视线一直锁定在脚下那些高低不平的青石板上。
手里那袋糖炒栗子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,但依然散发著温热。
冷风从巷子的另一头灌进来,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,林默立刻放慢了步伐。
他没有出声催促,只是调整著自己的节奏,安静地陪著她慢慢走。
为了不让她淋到一点雨,那把大青伞倾斜得更厉害了。
林默左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中。
冰冷的冻雨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。细小的水珠顺著他的下頜线滑落。
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右手握著伞柄的姿势稳如泰山。
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靠山,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。
巷子很长,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。
姜若云的脑海里,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一个多月来的画面。
从第一天推开老宅那扇破门开始。
看著林默挽起袖子劈柴生火。看著他徒手用竹子做出精美的躺椅。
他们一起去集市买菜,一起在屋檐下听著雨声煮茶。
隔壁李大爷家的两个小萌娃,总是扎著羊角辫跑过来蹭饭。
一口一个“漂亮姐姐”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
小男孩还会缠著她要摺纸飞机。
那些充满泥土气息的蔬菜,那些在土灶里燉得翻滚的浓汤。
那种不需要任何偽装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时光。
这一切,明天都要结束了。
脚步越来越沉重。姜若云踢开了一颗挡在路中央的小石子。
石子滚落进旁边的积水洼里,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。
终於,她停下了脚步。她站在原地,低著头,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。
雨水顺著伞檐连成一线,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。
溅起细碎的水花,打湿了她的鞋尖。
林默走出半步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他也停了下来。
转过身,隔著伞下的这一方小天地,安静地看著她。
巷子里的光线很暗。
林默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。
“怎么了?”
林默没有多问什么,只是静静地等著。
姜若云深吸了一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混杂著雨水的气息吸入肺里。
她紧紧咬著下唇,眼眶渐渐泛起了一圈微红。
不是害怕回到京城去面对那些风雨。
更不是觉得委屈。
而是满满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惋惜和不舍。
她捨不得这种安静悠閒的自然时光。
捨不得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只围著一个红泥火炉转的日子。
“林默。”
她终於开口了,声音很轻,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难过。
甚至有一点微弱的颤音。
林默將伞柄换了只手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嗯,我在。”
姜若云抬起头,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此刻蒙著一层水汽。
她看著眼前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。
心里的酸涩一阵阵地往上涌。
“回了京城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的失落像是在雨水中泡过一样沉重。
“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,天天黏在一起做饭、听雨、煮茶了?”
她的手指收紧,牛皮纸袋被捏得变了形。
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
“这里真好啊。”
她喃喃自语著,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,看向雨夜里的古镇。
“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,没有那些虚偽的应酬。”
“每天醒来就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樟树。”
“饿了就能吃到你用土灶烧的饭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眼底的不舍越来越浓。
“我好捨不得这里。”
“也捨不得隔壁李大爷家的那两个小孩。”
“他们昨天还问我,明天能不能再给他们摺纸青蛙。”
说到这里,姜若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著脚尖,在京城的名利场里,她是高高在上的財阀千金。
永远要保持端庄,保持理智,保持防备。
可是在江南的这个破旧老宅里,她只是姜若云。
是一个会因为生火弄成大花脸,会因为吃到一口东坡肉而满足,会因为一把油纸伞而开心半天的普通女孩。
这种最纯粹的幸福生活,就像指尖的沙流,眼看就要抓不住了。
她贪恋这份寧静,贪恋这段完全属於他们两人的慢时光。
一想到明天就要告別这些烟火气。
告別邻里间淳朴的笑脸和那些无忧无虑的下午。
她心里就堵得慌。
那种难过的失落感,將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在冷雨中。
雨声滴答,巷子里只剩下连绵的风雨交响。
林默停下脚步,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他转过身,深邃的眸光穿过伞下的暗影,落在她身上。
看著眼前这个因为即將失去“独占男友时间”和悠閒生活而眼眶微红的女孩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她心里那份对这份寧静岁月的深深眷恋。
那些关於江南水乡的晨昏、关於柴米油盐的朝夕相处。
此刻都化作了她心头无法割捨的不安与难过。
平时总是傲娇嘴硬的大小姐,现在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。
林默没有去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。
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多余的、苍白无力的安慰废话。
在这个时候,任何语言都显得单薄。
他单手撑著伞。突然伸出空出的那只手,一把拉住姜若云纤细的手腕。
手上微微用力。直接將她整个人拽入了一个宽阔坚实、带著淡淡草木香的怀抱中。
他用结实的手臂,將她紧紧拥住,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寒风冷雨。
怀抱温暖而坚定。
“傻瓜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