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宥的目光停留在这句话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炭火映照著他的侧脸,將那双平日里沉稳到近乎冷酷的眼睛,映照出一层微薄的水光。
有宰辅之姿,当护之。
这八个字的分量,李宥掂量得清清楚楚。
李世勣是什么人?那是大唐军方第一人,是歷经三朝不倒的老狐狸,是比长孙无忌还要深不可测的政坛巨擘。他一辈子行事谨慎,从不轻易表態,从不轻易站队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写下了“当护之”三个字。
这不仅仅是一句评价,更是一个承诺。
一个老人对一个少年的承诺。
李宥前世是孤儿,没有人为他遮过风雨。穿越到这大唐,柳氏给了他母爱,锦儿给了他忠诚,狄仁杰给了他兄弟情义。
而今夜,一个从未谋面的老人,隔著千山万水,用一张薄薄的纸笺,许了他一个“当护之”。
他的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恐惧,不是激动。
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连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情绪。
“莫要辜负阿耶的期许。”
李婉的声音轻轻响起,温和中带著几分郑重。
李宥抬起头,对上李婉的目光。
烛光暖黄,映在她的瞳仁中,柔和如水。她的嘴角微微弯著,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矜持客套,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、不掺杂质的信任。
“我不会。”李宥將信笺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,声音很轻,却异常篤定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屋外的风將梅枝上的积雪吹落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“今日的事,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到了?”李婉忽然问。
“算到了七成。”李宥坦然道,“崔夫人和长孙府联手,我从决定在孔庙设局的那一刻起便有预料。昨夜我便分別给阎长史和你二兄传了信,请他们今日务必赶到。只是没想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没想到你祖父会亲笔写下手令。我原以为,李二兄带几个亲兵来撑撑场面便够了。”
“祖父说,你值得。”李婉的声音很淡,目光却极其认真,“他老人家还说了一句话,没有写在信里——他说,这大唐的天,早晚是要变的。变天的时候,站在风口上的人,不能只有脑子,还得有人护著。”
李宥深吸一口气,將这句话牢牢刻进了心里。
李婉站起身,整了整衣裘,似是要告辞。
走到门前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侧过半张脸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李宥,你要活著。不管发生什么……你都要好好活著。”
说完,她挑帘而出,脚步轻快地穿过月光下的小院。经过那株红梅时,一阵寒风拂来,吹起她鬢边的碎发。几缕髮丝被风捲起,掠过隨后跟出来送客的李宥的肩头。
梅花的暗香在两人之间浮动了一瞬,隨即被夜风吹散。
李宥站在廊下,望著李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久久没有动。
“二郎。”
锦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他回过头,却见锦儿的面色不太对劲。
“怎么了?”
锦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递到他面前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方才婉娘子来的时候,有人从院墙外扔进来的。”锦儿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,“绑在一块石头上,奴婢拣起来才看见的。”
李宥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没有封蜡,只是粗糙地折了两折。
他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——
“崔氏已遣人南下,欲將你生母柳氏接入长安。你猜,是接她享福,还是拿她做筏子?”
李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死死盯著那行字,指节猛地发白。
纸条在他手中被攥得吱嘎作响,皱褶一道一道地扭曲,最终被他五指用力一握,攥成了一团碎末。
“二郎?”锦儿被他骤变的神色嚇了一跳,“二郎你怎么了?”
李宥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进屋內,在案前坐下。
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,如同一头困兽在牢笼中躁动。
柳氏。
他的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