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在洛阳別业里,会在深夜悄悄端来热汤的女人。那个在他离家时,强忍著泪站在门楼下,被晨风吹得身影单薄的女人。那个虽然他不是她的亲生骨肉,她却用最笨拙最固执的方式爱著他的女人。
崔夫人要对她下手了。
从弹劾失败的那一刻起,崔夫人便已经改换了策略。既然在明面上弄不倒李宥,那就去抓他最致命的命门。
而柳氏,就是他李宥在这世上最大的命门。
李宥闭上眼睛,双手撑在案面上,整个人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。
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双眼,那双眸子里翻涌的不再是慌乱,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智。
他抽出两张白纸,提笔蘸墨。
第一封信,他写得极快——
“璔兄亲启:事急。崔氏已遣人南下,恐对別业柳氏不利。请兄即刻动身,日夜兼程赶赴洛阳別业,务必將柳氏及一应僕婢护送至安全之处。此事关乎性命,万勿迟疑。弟宥顿首。”
落笔封好,他在信封上写下“魏璔亲启”四个字。
第二封信,他写得极慢。笔锋在纸上停顿了良久,最终只留下六个字——
“请滕王查崔府。”
他將两封信分別封好,唤来锦儿。
“这封,即刻送到万年县衙,交给魏不良。告诉他,这是十万火急的事,见信即刻动身,不得有半刻耽搁。”
“这封,天亮之后送到归云居,亲手交给阎长史。”
锦儿应了一声,刚要转身出去。
忽然——
砰!砰!砰!
院门被人从外面猛烈拍响。
锦儿嚇得浑身一抖,急忙看向李宥。
李宥眉头紧锁,示意锦儿退到身后,自己大步走到院门前。
“谁?”
门外没有回答。
拍门声停了。
寒风呼啸,院中静得诡异。
李宥沉默了两息,猛地拉开院门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满地的白雪中,印著一串来路不明的脚印,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巷子深处,消失在夜色里。
而在他的脚下,院门的门槛前,赫然摆著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颗血淋淋的狗头。
被砍得极其乾脆利落的断口上,血液已经在寒风中冻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。狗头的嘴被人用铁丝拧死,舌头半吐在外面,狰狞可怖。
狗头的脖颈处,繫著一根白色的粗布条。
布条上,用血写著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
“下一个,就是你娘。”
锦儿从李宥身后探出头来,只看了一眼,便双腿一软,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“二……二郎……”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牙齿咯咯作响。
李宥站在门槛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颗血淋淋的狗头。
寒风卷著雪花打在他的脸上,他一动不动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。
可若是凑近了看,便会发现,他垂在两侧的手指,正在袖袍的遮掩下,一根一根地、缓慢而用力地蜷曲,直到十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血肉中。
血,从指缝间无声地渗出。
他蹲下身,伸手解下那根带血的布条,在月光下看了许久。
然后,他將那根布条仔仔细细地折好,揣进了怀里。
“锦儿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个十四岁少年能发出来的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在。”
“把那两封信改一改。”
他回到屋內,重新坐到案前,提笔在给魏璔的那封信上,又添了一行字——
“带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