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奏请增设殿试的消息,不脛而走,短短半日內便传遍了整座长安城。
国子学,明经社学舍。
阴云压顶,刺骨的寒风卷著残雪拍打窗欞,发出阵阵呼啸的声音。学舍內,案上的书卷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,平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。
“殿试亲策,竟由长孙太尉亲擬策论题目?”魏元忠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洗里的墨汁四溅,“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!”
马周急得在过道里来回踱步,面无血色。
“二郎,糊名与八段锦对付省试尚可,但殿试乃圣人当面亲策,百官瞩目,如何糊名?更要命的是由长孙无忌擬题!他若故意挑些世家藏书里的生僻典故,我等寒门子弟连州府衙门都没进过,在天威之下岂能从容作答?只怕还没张嘴,腿就先软了!”
数十名寒门生员皆是面如土色。他们方才因孔庙辩经和糊名誊录燃起的希冀,瞬间就被这道冰冷的殿试旨意浇灭了。
“这哪是考校学问,分明是借圣人之威,在省试后另设一道死局,要將我等寒门一网打尽!”
李宥端坐主位,半张脸隱在昏暗的光线之中,默然不语。马周所言不虚——殿试考的不止文章,更是临场应变与眼界格局。长孙无忌这一手极其老辣,直接绕开许敬宗和裴炎的省试战场,在圣人面前另起炉灶。
入夜,小院书房。
屋內的灯火十分微弱。李宥独自坐在书案前,面前铺著的白纸上赫然写著“殿试”二字。
狄仁杰推门带入一股刺骨寒气。他解下大氅,凑到炭盆边烤手,神色十分凝重。
“二郎,长孙无忌这招可谓釜底抽薪。他知省试规矩已被你们打破,便另闢蹊径。殿试由圣人亲阅,他按理无法干预,可一旦出题权在手,这题目便是筛网——只有他关陇门阀的子弟能钻得过去。”
李宥死死盯著纸上的字,沉吟良久,忽而抬起眼。
“兄长以为,长孙无忌最大的死穴在何处?”
“权倾朝野,树大招风。”狄仁杰毫不迟疑。
“非也。”李宥缓缓摇头,眸光在灯火下十分幽冷深邃,“他最大的死穴,是总把当今圣上当成自己的亲外甥,而非大唐的帝王。”
狄仁杰猛地一怔,瞳孔骤缩。
“圣人求变之心,朝野皆知。长孙无忌却还妄图用自己擬的题,去替天子选门生。”
李宥起身行至窗前,推开半寸窗欞,任凭刺骨寒风扑面。
“他既想出这道题,我便顺水推舟,將这题目端到最不该端的人面前。”
次日,大明宫,蓬莱亭。
火墙烧得极旺,亭內暖意融融。刚刚正位中宫的武皇后,十分慵懒地斜倚在锦榻上。她身上那件象徵国母的翟衣,在暖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,显得威严华贵。
李宥直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额头渗出细汗,脊背却挺得笔直,声音十分响亮。
“殿下,臣有一问。殿试策对,若由权臣擬题,圣人亲阅,那天下士子答的,究竟是天子之问,还是权臣之问?”
武后翻阅奏疏的手微微一顿,狭长凤目骤然眯起,目光极其锐利地看向李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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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宥不避不让,迎著大唐国母的审视,字字鏗鏘。
“若是权臣之问,那拔擢的便是权臣的门生,与圣人何干?长孙太尉此举,明面上是替天子把关,实则是在省试外另设一道任他把控的死关。长此以往,朝堂之上,究竟是知有圣人,还是知有太尉?”
死寂。
蓬莱亭內,连站在一旁的內侍王伏胜都屏住了呼吸。
这话太重,重得字字诛心。
武后定定地盯著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。她忽觉此前仍是低估了他——这少年不仅有谋局的智计,更有直刺权力死穴的毒辣眼光。
“说得好!”武后猛地拍了一下紫檀大案,凤目中精光爆射,“好一个『权臣之问』!李宥,你要我怎么做?”
“臣斗胆,请殿下进言圣上。”李宥重重叩首,声音在亭內迴荡,“殿试之题,当由圣人亲擬!唯有如此,取中的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