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事,我可以压下。”李义府终於开口,语气中再无半分父子之情,只有冷冰冰的政治交易,“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。”
李宥面无表情:“父亲请讲。”
“第一,春闈之后,无论你中与不中,皆不得再以李义府之子的名义在长安行事;第二,柳氏永居并州,不得踏入长安半步,此生不许再见我;第三……”李义府顿了顿,眼神变得极其幽深,“你若真有本事中了进士,日后入仕,任何奏章、履歷之中,皆不得提及与我的父子关係!”
李宥听著这三个条件,胸腔中翻涌著滔天的怒意与悲凉。这不仅仅是切割,这分明是李义府在为他自己留后路!他怕李宥日后捲入朝堂风暴连累自己,所以要彻底抹杀这个儿子的存在!
在权力的天平上,他李宥这个亲生骨肉,分文不值。
李宥深吸一口气,將那股悲凉死死压在心底,面上十分平静,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。
“儿子,答应。”
推开中书省的朱漆大门,李宥只身走入了长安的料峭寒风中。
长安的暮色极其厚重的压在头顶,皇城巍峨的宫墙在视野中逶迤而去,沉沉的无法逾越。远处,承天门上的暮鼓声沉闷而幽远的敲响,一下一下,砸在心头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宰相李义府的儿子。他失去了所有士族的庇护,將以一个真正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身份,去面对即將到来的、最为残酷的春闈殿试。
冷风刺骨的刮过脸颊。李宥忽然想起了洛阳別业门口,柳氏手持剪刀,嘶声力竭的挡在死士面前的场景。
“我李宥的娘,也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搬得动的?”
鼻头猛地一酸,李宥仰起头,死死咬紧牙关,不让眼泪落下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李宥回过头,只见漫天飞雪中,李婉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中书省外的石阶下。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走上前,將自己一直捂在怀里、尚带余温的黄铜手炉,默默塞进了李宥冰凉僵硬的手心里。
滚烫的铜炉贴著掌心,暖意顺著血脉一点点蔓延。这是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,留给他的唯一一点温度。
两人並肩立在暮色与风雪中,没有言语,只有手炉的温热在寒风中无声地传递。李宥知道,自己答应了李义府的条件,便意味著成为一个彻底的孤家寡人。英国公府是否还会愿意与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深度绑定?李婉的这份情意,未来又將面临何等艰难的抉择?
夜色渐深。
李宥告別李婉,顶著风雪回到了自己租赁的小院。
推开正屋的门,他却猛地愣住了。
屋內没有点灯,只有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。一个人影背对著他,正静静地坐在炉火前。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,背影透著几分沧桑。
听到推门的动静,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“卢先生?”李宥瞳孔一缩。
坐在那里的,竟是从洛阳远道而来的恩师,卢熙!
卢熙看著李宥,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,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、甚至带著几分悲愴的神情。
“二郎,你的事情,我都知道了。”卢熙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李宥沉默不语。
卢熙嘆了口气,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、边缘已经严重泛黄的旧族谱,轻轻放在了案上。
“你道为师堂堂范阳卢氏子弟,为何甘愿在洛阳城外开馆授徒?又为何在你入馆的第一天,便对你另眼相看,甚至暗中多番回护?”
卢熙乾枯的手指抚摸著那捲族谱,目光穿透了十四年的岁月,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幽幽响起。
“为师有些话……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四年。今日,你既已与李义府断绝了关係,那这桩旧事,是时候告诉你了。”
李宥的目光落在那捲泛黄的族谱上,呼吸骤然一紧。
一场远比宰相外室子更加惊心动魄的身世风暴,正在这小小的院落中,悄然掀开它尘封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