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主在信上特意交代了一件事,措辞极为郑重。
让他务必留意一个黑髮黑瞳、大约十五岁左右、气质与普通少年截然不同的机械学院新生洛林。
信上说,若有机会与对方接触,务必要打好关係。
然后寻找合適的时机,连带著前任中山王之子石勒一起,想办法请回中山国。
香主在信上用的词是“请”。
能让香主用“请”字的人,方熙官还从没见过。
而眼前这个少年,跟香主描述的特徵分毫不差。
方熙官一下子陷入了两难。
这少年要是不分青红皂白,非要带著血手帮这帮人来闹事,自己是拦还是不拦?
不拦的话,对底下兄弟们怎么交代?
拦的话,香主那边怎么交代?
他正犹豫间,洛林已经开口了。
“我叫洛林,是霍尔姆先生的助手。”
少年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,
“这次来找你们白莲会,是因为我和霍尔姆先生找到了失踪的东方儿童。”
这话一出,白莲会的成员顿时一阵骚动。
因为丟失儿童的,要么是他们的街坊,要么是他们的亲人,甚至有人自己的弟妹就在失踪名单里。
当下就有人高声问,“先生,真的吗?你们找到了哪些孩子?”
洛林没有犹豫,一个一个报出了那二十几个孩子的名字,每一个都清清楚楚。
报完名字之后,他又挑了几个孩子说了他们的外貌和性格特徵。
哪个男孩眉尾有道小疤,哪个女孩爱哭但只要给她一颗糖就能哄好,哪个孩子睡觉的时候必须抱著一个破布娃娃。
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这些孩子,绝对说不了这么细致。
白莲会的成员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更剧烈的骚动。
有人眼眶已经红了,出声问,“这位先生,孩子们在哪?”
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保护起来了。”
洛林说,
“今晚我手头的事情办完之后,可以带上你们中的一些人,远远地见孩子们一面。”
方熙官听到这里,赶紧就坡下驴。
他本来就不想跟少年起衝突,眼下对方还带来了失踪孩子的消息,更不可能动手了。
他收起镇山棍,上前一步,抱拳道,
“洛林小兄弟,你来找我们,到底有什么事?”
洛林看著他,低声问,“你还记得上次霍尔姆先生的提醒吗?”
方熙官面色微变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晚霍尔姆让那两个被救的东方孩子捎话,局中有诈,暂且收兵。
从那之后,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。
因为那晚他和劳埃德带人火併的时间点太巧了。
洛林给劳埃德使了个眼色。
劳埃德有些不情愿地走上前。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还在渗血的爪痕,又指了指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
“我帮里已经查出来了,有人跟教廷和鼠人勾结。
他们按对方的要求收集符合条件的儿童信息,再通知教廷的人去抓。
刚才在酒馆里,那几个叛徒被我撞破之后当场变成半鼠人,差点把我也交代在那里。”
方熙官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爪痕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头道,
“我们东方人基本不信圣光,教廷的人也不到我们这边活动。
会里的成员都供奉无生老母,更不会跟教廷有接触。”
洛林压低声音问道,
“你们的人或许没有直接跟教廷接触。
但东方街区里卖药糖的小贩,也是非常可疑的。
因为上次被拐的西方孩子的家人都说孩子是在来东方街区逛集会,买药糖的时候失踪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盯著方熙官的眼睛,
“我问你,你们会里,是谁操持著药糖生意?谁跟这些药糖商贩最熟悉?”
方熙官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攥著镇山棍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
洛林的话,跟他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。
上次霍尔姆提醒之后他就一直在想如果有內鬼到底会是谁。
会里就那么几號管理层。
白师爷闭关突破,香主潜伏在机械学院,日常管事的人就剩他和马香长。
他是个武痴,不爱管杂务,那些琐碎的生意往来、人员调配,全都是马香长在操持。
那晚也是马香长吩咐他去查儿童失踪案给兄弟们一个交代,结果一出来就碰上血手帮的人严阵以待。
如果不是霍尔姆搅局,当晚他和带出来的手下就要跟劳埃德带出来的人两败俱伤,损失惨重了。
这时间点掐得太巧了,巧得像被人设计好了一样。
现在劳埃德那边已经证实血手帮里有人给教廷做內应。
自己这边肯定也不乾净。
而且很可能,就是马香长本人。
可是为什么?
马香长德高望重,在马其顿分舵里除了香主和白师爷之外,就是稳居第三把交椅的人。
连他这个总舵主的乾儿子见了面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“香长”。
他为什么要背叛帮会?为什么要出卖这些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的同胞?
方熙官想不通。
洛林倒是大概有了一些头绪。
西方这边不说了,教廷和那个邪教组织都在暗地里搞事情,想要马其顿从南城开始乱起来。
东方这边,他估计也是有人想用白莲会做文章。
顺著他们的设计想,如果自己当时没出现后果会怎么样?
方熙官这个总舵主干儿子,在一场意外中死在血手帮手里。
白莲会必定展开报復,这必然引来马其顿官方的警惕和镇压,甚至对东方人开始系统性镇压。
到那时,有一个势力便可以打著保护海外子民的旗號名正言顺地介入。
那就是……
大夏。
这个在锡兰之战吃了大亏的东方宗主国。
或许早就准备好了。
在马其顿这个陆地上的东西方枢纽处,与翡冷翠进行一场战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