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夜行
客栈的大堂里,日头还未西斜,饭点尚早,却已坐了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围坐桌前,高声谈笑间夹杂著碗碟碰撞的脆响,混著门外飘进的雪沫子,烟火气与寒意交织,別有一番市井的滋味。
王猛一行五人穿过喧闹的人群,寻了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。
桌面擦得发亮,只留些许水渍,穆易刚一落座,便扬声朝著柜檯喊道:“小二,快上壶上好茶!”
“好嘞!客官稍等,马上就来!”小二高声应和,麻利地拎著壶快步走来,先给五人各倒了杯温开水,又转身去后厨传菜,脚步轻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穆易端过水杯,却没喝,只是双手抱拳,对著王处一深深一揖,神色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无奈:“王道长,今日若非您仗义出手,我父女二人怕是要遭那完顏康的毒手。老夫一把年纪,倒也无妨,只是委屈了小女。在此,我替念慈多谢道长!”
王处一连忙抬手扶起他,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,摆手道:“穆兄客气了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本就是江湖儿女的本分,何况那小王爷身为全真弟子,行事如此卑劣,我若坐视不管,反倒辱没了师门名声。”
穆易嘆了口气,目光落在身旁的穆念慈身上,眼神复杂,看了眼窗外的风雪:“不瞒道长说,我父女本在江南谋生,小女念慈年已及笄,性子又烈,不肯屈从於媒妁之言,便想著摆个擂台,寻个真心待她、武艺尚可的良人。一路走来,从江南到北地,虽常遭人取笑,却也从未遇见过今日这般羞辱!”
穆念慈垂著眼帘,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,指尖紧紧绞著衣角,当眾羞辱的难堪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报。
主处一眉头皱得更紧,沉声道:“穆兄放心,那人虽是我晚辈,我定不会善罢甘徠,晚点便去赵王府寻他,定要让他给念慈姑娘赔罪,还要替师兄好好管教他一番,让他知晓江湖道义为何物!”
话音刚落,他目光转向穆念慈,眼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:“说起来,方才在擂台上,念慈姑娘的拳脚功夫灵动刚健,招式精妙,攻守兼备,倒比穆兄你显露的功夫还要高明几分。不知姑娘是师从何人?这般好的根骨,若是有名师指点,日后成就不可限量。”
穆念慈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如秋水般明亮,轻声答道:“道长谬讚了。几年前,我父女途经开封时,曾帮过一位前辈,他便教了我三天拳法,我资质有限,仅学了些皮毛,但那前辈让我不要透露他的消息,望道长莫怪。”
“哦?”王处一眼中闪过一丝惊奇,追问道,“无妨无妨,贫道只是好奇。”
“没想到姑娘竟有如此奇遇,果真善有善报,这套功夫贫道看来极为上乘,姑娘还是得用心练习啊”
穆念慈瞪大了眼睛,心中翻江倒海。
王猛坐在一旁,端著茶杯。
王处一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目光再次转向王猛,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讚赏:“王少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,恐江湖年轻一辈中,难有敌手,不知公子师从何人?可否透露一二?”
郭靖也连忙放下筷子,憨厚的脸上满是敬佩,连连点头:“王兄,今日多亏你出手相救,你的功夫真是太厉害了!”
王猛放下茶杯,微微一笑,语气谦虚:“道长、郭兄谬讚了,我这点微末伎俩,不过是些防身的功夫,不足掛齿,家师复姓独孤,常年隱居在深山之中,很少行走江湖,二位应是没听过他的名號。”
“独孤?”王处一低头思忖片刻,眉头微皱,“我在江湖上从未听过姓独孤的顶尖高手,但能教出王少侠这般英才,看来江湖之大,当真是藏龙臥虎!”
他心中虽有疑惑,却也未曾深究一江湖上隱姓埋名的高人不在少数,王猛不愿多谈,他也不便追问。
盏茶功夫,王处一放下茶杯,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先是对著王猛拱手一礼,又转向穆易,拱手道:“穆兄,念慈姑娘,老夫与郭少侠还有些私事要谈,事关他身上武功,便不陪二位用餐了,还望海涵。”
穆易连忙起身挽留:“道长,饭菜刚上,好歹用过饭再走啊!这一路风雪,想必你们也饿了,何必急於一时?”
“多谢穆兄好意,”王处一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郭靖身上,神色郑重,“郭少侠,你身上內功我需要確认一下,不知你可否隨我一去?”
郭靖闻言,连忙站起身来,躬身应道:“道长吩咐,晚辈自然遵从!穆大叔,念慈姑娘,王兄,实在抱歉,我先隨道长走一趟,日后再向你们赔罪!”
他性子憨厚,对人极为敬重,知晓事关重大,便没有丝毫犹豫。
穆易见他去意已决,只能无奈嘆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不留二位了。路上小心,多加保重!”
“穆兄放心。”王处一点头示意,隨后带著郭靖,转身离开了客栈。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之中,脚步声被积雪覆盖,渐渐远去。
大堂里,只剩下王猛、穆易和穆念慈三人。
桌上的茶水还冒著热气,茶香依旧氤氳,却因少了两人,显得有些空旷。
穆念慈端著茶杯,指尖微微发烫,犹豫了片刻,抬眼看向王猛,眼神带著几分试探,声音轻柔:“王大哥,当年在牛家村附近的山道上,我与义父遭人堵截,危急关头,那人————是不是你?”
他放下茶杯,坦然点头,语气温和:“正是在下,当年我岁数尚小,不想暴露身份,便未曾告知二位,还望穆大叔、穆姑娘不要怪罪。”
“怪罪?怎么会怪罪!”穆易连忙摆手,眼中满是感激,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,“当年若不是公子出手,我带著年幼的念慈,恐难轻易脱身。贤侄的救命之恩,我们一直记在心里,今日得以重逢,真是天意!”
穆念慈脸颊微红,低下头,小声补充道:“也多谢今日再次出手相助。若不是你,我与父亲今日怕是要遭更大的羞辱。”
“举手之劳,不足掛齿。”王猛微微一笑,语气坦然,“路见不平,本就是江湖人的本分,二位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穆易上下打量著王猛,越看越满意,忍不住讚嘆道:“几年未见,贤侄一表人才,武功高强,性子又沉稳谦和,不骄不躁,日后必定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,成为一代受人敬仰的大侠!老夫能得公子两次相救,真是三生有幸!”
“穆大叔过奖了,”王猛连忙谦虚道,“我不过是略懂些粗浅功夫,江湖险恶,我也只是想自保罢了。”
三人边吃边聊,气氛渐渐融洽。
席间,王猛想起今日之事,神色微微一沉,放下筷子,郑重提醒道:“穆大叔,念慈姑娘,今日我们当眾得罪了完顏康。我担心他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派人报復,对二位不利。依我之见,二位还是儘早离开中都为好。”
穆易望向窗外,只见雪花不知何时已变的柳絮大小,而且越下越紧。
鹅毛大雪漫天飞舞,很快便將街道、屋顶覆盖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远处的房屋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嘆了口气,今日所遇之事让他思绪混乱。
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:“公子所言极是,我们也正有此意。等明日雪停了,我们便即刻动身,离开这是非之地,返回江南水乡,再也不涉足北地江湖。”
王猛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这顿饭,他执意不让穆易付钱,抢先唤来小二结了帐。
穆念慈看著王猛挺拔的身影,脸颊愈发红润,眼神中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敬佩,始终不敢与他对视,只是偶尔偷偷瞥一眼,见王猛望过来,便连忙低下头,温婉可爱。
吃完饭,王猛在客栈二楼开了一间房,稍作歇息。
雪越下越大,敲打著窗欞,天色刚黑,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冑碰撞声,打破了夜的寧静。
王猛心中一动,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。
只见客栈门口,围了一队身著金兵服饰的兵马,约莫二三十人,个个手持长刀,腰挎弓箭,神色肃穆,腰间的甲冑在灯笼的映照下泛著冷光。
为首一人,在大堂內高声道:“奉小王爷完顏康之命,请穆老英雄父女二人前往王府做客,还请二位移步!”
原著中,杨康是直接派人將穆易父女掳走,手段粗暴无礼。
今日却说是“请”,想来是忌惮王处一和自己的武功,不敢太过放肆,怕激起更大的事端,反倒得不偿失。
楼下的穆易听到传唤,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本不想去赵王府,可一想到今日女儿受的羞辱,又想起白天轿中那道温柔怯懦的声音那声音,与他失散十八年的妻子太过相似,相似到让他心头髮颤,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。
十八年了,他走遍大江南北,苦苦寻觅,却始终没有妻子的音讯,早已心如死灰。
可今日让他沉寂多年的希望再次燃起。
思忖片刻,穆易咬牙道:“既然是小王爷相请,我父女二人便去一趟,各位带路吧。”
穆念慈有些担忧,拉了拉他的衣袖:“义父,赵王府凶险,我们还是不去为好。万一他们要害我们,怎么办?”
“无妨,”穆易拍了拍她的手背,眼神坚定,“有王道长今日撑腰,他们不敢太过放肆,你放心,义父自有分寸,不会让你陷入险境。”
说罢,他便带著穆念慈,跟著那侍卫走出了客栈,上了王府派来的马车。
马车帘幕厚重,隔绝了风雪,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街道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朝著赵王府的方向驶去。
二楼的王猛没有出面阻拦。
待马车驶离客栈,他立刻背上玄铁剑,推门而去。
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时辰,便抵达赵王府。
王府占地广阔,朱红大门巍峨气派,高达三丈有余,门前两座石狮子栩栩如生,獠牙外露,透著一股威严。
穆易父女跟著侍卫走进王府大门,王猛则绕到王府西侧的一处僻静墙角。
確认院內无人,王猛脚尖一点地面,身形如箭,纵身跃过丈高的围墙,悄无声息地落入王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