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时,他脚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,借力卸去衝力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王府內布局精巧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长廊曲折蜿蜒,廊下悬掛著一排排红灯笼,灯火摇曳,將雪地映照得通红一片。
积雪覆盖了庭院的石板路、假山石、亭台的飞檐,整个王府银装素裹,透著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。
王猛循著人声与灯火,一路向西,穿过几座庭院,很快便摸到了前厅附近。
殿內灯火通明,人影晃动,隱约传来杯盘碰撞声与交谈声,显然宴席正在进行。
王猛抬头望向前厅的屋脊,深吸一口气,身形再次纵起。
就在他的身形落在屋脊上时,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。
对面的屋脊之上,同样覆盖著厚厚的积雪,在夜色与灯火的掩映下,似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他能清晰地察觉到,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,气息绵长而灵动,绝非王府侍卫。
而且,那道气息虽然刻意收敛,却带著一股熟悉的感觉。
一道娇小的身影,蜷缩在屋脊的后方,身上裹著一件灰扑扑的破烂衣衫,正是黄蓉!
王猛心中瞭然,这小丫头想来也是为了看热闹,或是担心郭靖的安危。
黄蓉显然也极为谨慎,蜷缩在那里,呼吸放得极轻,在风雪声掩盖下,寻常高手很难发现。
她的目光紧紧盯著下方的大殿,显然也在关注殿內的动静,丝毫没有察觉到,斜对面的屋脊上,王猛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跡。
王猛没有声张,只是微微勾起嘴角。
有黄蓉在一旁,倒也算是多了一个变数,只是这小丫头武功虽不算顶尖,却机灵得很,想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。
他收回目光,蹲在屋脊后,透过瓦片的缝隙,向下望去,仔细观察著殿內的情况。
殿內,宴席已近尾声。
主位上坐著王处一,他左侧坐著杨康,郭靖则坐在王处一身旁,神色有些拘谨,双手放在膝盖上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杨康下首坐著的是一位身著月白锦袍的俊美男子。
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鼻樑高挺,唇若涂丹,一身锦袍质地华贵,绣著暗金色的缠枝莲纹样,腰间束著一条羊脂白玉带,气质雍容华贵,却又带著几分放浪风流的神態。
看这人的穿著神態,八成就是西毒欧阳锋的侄子,欧阳克。
下首两侧,依次坐著沙通天、灵智上人、彭连虎、梁子翁、侯通海,还有一个身著武官服饰、面容諂媚的中年男子,不知身分。
眾人面前的桌案上,杯盘狼藉,显然宴席已经到了尾声。
这时几名穿著素雅衣裙的侍女,端著金盆,依次走到眾人面前,盆中盛著温水与花瓣,恭敬地请他们洗手。
欧阳克指尖轻拈著一块锦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,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殿外,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语气轻佻:“小王爷,今日御街那比武招亲的姑娘,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,可惜性子太烈,少了几分柔媚。”
杨康脸上露出笑容,应道:“欧阳兄说得是。那丫头不过是江湖草莽,哪里入得了世兄的眼。日后小弟寻些温顺可人的美人,送到世兄府中,供世兄消遣。”
欧阳克轻笑一声,不置可否,目光转而落在王处一身上,带著几分审视:“王道长乃全真七子之一,武功卓绝,今日能在此与道长共饮,倒是欧阳克的荣幸。”
王处一神色平淡,拱手道:“欧阳公子客气了。贫道素来不与金人同流合污,今日不过是碍於师哥情面,才应邀赴宴。”
他语气疏离,显然对欧阳克与杨康等人的所作所为极为不齿。
欧阳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却並未动怒,只是淡淡一笑:“道长倒是性情耿直。只是江湖儿女,何必拘泥於家国之分?良禽择木而棲,道长若肯归顺王府,赵王殿下定会委以重任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”
“休要多言!”王处一脸色一沉,厉声呵斥,“今日宴席已毕,贫道告辞!完顏康,记著你的承诺!”
说罢,他接过侍女递来的锦帕,擦乾指尖,站起身来,隨后转身便要带著郭靖离开。
殿內眾人突然沉默不语,没有一人出言挽留,气氛诡异得安静。
灯火摇曳,映照著眾人的脸庞,看不清他们的神色。
杨康坐在那里,手指轻轻敲击著桌案,眼神闪烁不定,悄悄看向灵智上人,递了个隱晦的眼色。
王处一与郭靖转身,刚踏出殿门,一股凌厉的劲风突然从身后袭来!
“道长且慢!”
灵智上人的声音如同洪钟,打破了寂静。
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来,双掌运力,浑身肌肉虬结,红色袈裟无风自动,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身形如箭,猛地朝著王处一后背拍去,掌风凌厉,带著一股刚猛霸道的劲风,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偷袭!
这一掌,他毫无保留,动用了全身的横练功夫与內力,掌未至,劲先到,吹得王处一的道袍猎猎作响!
王处一早已暗中警觉。
自从进入赵王府,他便觉得气氛诡异,欧阳克看似风流,眼底却藏著算计,杨康更是神色闪烁,显然没安好心。
他一直暗中戒备,听到身后动静,王处一毫不慌乱,立刻转身,双掌齐出,浑厚的全真內力灌注掌心,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光芒,与灵智上人的双掌狠狠撞在一起!
“嘭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两股刚猛的內力在殿门口剧烈碰撞,气浪如同潮水般四散开来,吹得殿门的帘幕猎猎作响,周围的积雪被气浪捲起,化作一片雪雾,迷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两人同时向后跟蹌后退。
王处一退了一步,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,眼神冰冷地盯著灵智上人。
灵智上人则退了五步,脚步一个跟蹌,险些摔倒在地。
他喉咙一动,“哇”的一声,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了胸前的红色袈裟,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,眼神阴鷙得如同毒蛇,死死盯著王处一,却没有答话,看起来受伤比王处一还要严重一些。
“你!”王处一怒目圆睁,厉声呵斥,“灵智上人,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,有道高僧,怎地行此偷袭之举?这般卑劣行径,枉为江湖前辈!”
灵智上人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:“王道长,江湖之中,成王败寇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有何不妥?你全真七子名声在外,我今日便要领教一番,看看是你的全真內力厉害,还是我的毒砂掌法高明!”
话音未落,沙通天、彭连虎、梁子翁、侯通海四人,同时纵身跃出,挡在王处一与郭靖身前,形成合围之势,將两人的退路尽数封死。
彭连虎、冷笑道:“王道长,你二人今日得罪了小王爷,坏了王府的兴致,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,我们这些人的脸,往哪搁?今日若是不让我们討教几招,你们休想离开王府半步!”
王处一怒视著杨康,质问道:“完顏康!这一切,都是你的意思?”
杨康脸上露出一丝虚偽的笑容,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道长莫怪,晚辈只是觉得,道长武功高强,难得来王府一趟,便想请道长多住几日,让晚辈好生请教,並无恶意。”
“无恶意?”王处一气极反笑,花白的鬍鬚都气得微微颤抖,“偷袭暗算,围追堵截,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无恶意?完顏康,你师父丘处机教你侠义之道,你就是这样践行的!?”
杨康脸色微微一僵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却依旧强装恭敬:“道长息怒,此事与师父无关,是晚辈不愿道长在外委屈,留在府中好生招待,还望前辈莫要误会。”
“废话少说!”沙通天已然失去耐心,抬起手掌,运转內力猛地朝著王处一攻去,掌风凌厉。
“臭小子,之前得罪你侯爷,看我怎么弄死你!”侯通海也挥著蒲扇般的拳头,朝著郭靖衝去。
郭靖又惊又怒,沉声道:“你们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,怎么能出尔反尔,以多欺少?太不讲道义了!”
怒喝间,他双臂展开,摆出南希仁所教的硬拳架势,迎向侯通海的拳头。
彭连虎、梁子翁则站在一旁,並未出手,只是凝神戒备,目光死死盯著王处一与郭靖,显然是顾及自己的身份,不愿以多欺少落人口实,同时也想看看两人的真实实力,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。
王猛蹲在屋脊上,看得真切,心中暗自思忖:王处一刚才与灵智上人对掌,虽看似平分秋色,实则內力反震,已然受了內伤,加上那灵智上人掌中明显还裹挟了毒砂,这王真人,此刻不过是强撑著罢了。
沙通天的掌力雄厚凝重,刚猛霸道,王处一既要应对招式,又要压制內伤和毒劲,定然难以久撑。
而郭靖的武功太过驳杂,江南六怪所教的功夫虽扎实,却缺乏融会贯通,面对侯通海这般鲁莽却刚猛的对手,恐怕支撑不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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