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病过后,归义坞的名声越传越开了。
最先涌来的,是周遭的村民。他们亲眼见过疫病如何在几日之內吞掉一整个村落,真是白骨露於野,千里无鸡鸣。可朗陵山里的小坞堡,硬生生扛过了这场大疫,死者寥寥无几。
口耳相传之间,归义坞愈传愈远:当家的年轻有为,待人宽厚,只要人不懒,见人就收;坞內规矩严明,人人有饭吃、有活干、有屋住。只要走进来,就能活下去。在这人命如草芥,饿殍遍野的世道,这一句话,胜过千言万语。
渐渐地,投奔的人不再仅限於附近村落。
潁川的、汝南的、南阳的,一拨接著一拨,扶老携幼往朗陵山赶。有的拖家带口,有的孤身一人,还有的结队成群,只求一处安身之地。
刘大眼在山下设了三处接引点,竹棚搭在路口,粥锅昼夜不歇,人潮涌动,源源不断的流民被接引、登记、送入山中。
待到十月底,归义坞在册人口,突破了七千之数。
孙福和孟建算帐,每天忙得团团转,但看到人越来越多,庄子越来越热闹,都是说不出的高兴。孙福说:“当家的,人越来越多了,粮还够吧?”
余钱说:“够。今年收了番薯,加上粟米,勉强够吃两年。”
孟建说:“明年呢?后年呢?”
余钱说:“明年再开地。后年再开。”
杜畿带著人,又开了五百亩地。山坡上,河滩边,能开的地方都开了。老张头说,这些地种上三年,又是好地。
人多了,麻烦也多。
新来的人,有的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,有的是读过几年书的读书人,有的是会手艺的匠人,也有的是浑水摸鱼想捞一把的混混。
陈群的学堂扩了又扩,从八间变成十二间。先生从二十个变成三十个。大的小的挤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窝蜂。
蔡琰教的那班大孩子,已经能帮忙带小的了。余念带著十几个小子,每天下课后去新来的孩子堆里,教他们认字、教他们规矩。那些新来的孩子,一开始有些怕,几天混熟了,也就跟著跑,跟著闹。
蔡琰跟余钱说:“余念这孩子,將来能当先生。”
余钱笑著点点头。
“他娘也这么说过。”
蔡琰也笑,眉眼弯弯的。
那天傍晚,糜竺带回来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瘦高挺拔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,虽朴素却浆洗得乾乾净净。眉眼清雋,眼睛不算大,可看人时清亮有神,藏著几分沉稳与见识,一看便不是寻常流民。
糜竺向余钱躬身引荐:“当家的,这位是刘馥刘元颖先生,沛国人士,家乡遭乱,在老家待不下去了,特来投奔咱们归义坞。”
余钱心里一动。
刘馥?
曹操手下名臣,当过扬州刺史,治理江淮有功。这人后来死在任上,老百姓哭得不行。
一番客套过后,余钱把他让进屋里,让人倒茶。
“余当家这地方,我在路上就听说了。”刘馥坐下,说道:“听说归义坞有规矩,有饭吃,有活干。当家的年轻,有能力。还听说疫病的时候,归义坞死了没几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静静看著余钱,接著说道:“我一路走过来,看见路边到处是死人,有的村子一个人都没剩下。到了这儿,忽然就觉得,活过来了。”
余钱沉默片刻,郑重起身拱手:“刘先生远道而来,归义坞求之不得,以后有劳了。”
刘馥连忙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当家的收留。”
刘馥留下来之后,余钱让他跟著杜畿一起管那些新庄子。刘馥也不推辞,第二天就下山,在南边那个庄子住下来。他每天四处转,看地、看人、看房子、看农具。转完回来,跟余钱匯报。
“当家的,那几个庄子,还有几个问题。”刘馥说:“一是水源。有几个庄子离河远,得挖井。不然旱年就过不了。”
余钱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