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闭的房间內,马丁点燃了油灯。
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哭喊声和呼唤声响成一片。
马丁充耳不闻,摊开笔记本。
和之前一样,他儘可能將暗紫色肉须描摹在纸上,待其补全。
【这些肉须似乎具有某种增生能力,即使被圣火焚烧,只要剩下一小块,仍能冒出新的肉须。】
【实验过程中,没有观测到任何魔力反应,它们就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……当然,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实验条件未达標准。】
【要是有一间真空室就好了!连真空室都没有,算什么巫师。】
马丁面无表情地將这个名词记下,翻过一页。
【圣光的確对它们有极强的压制效果,甚至优於静定液。鑑於圣火永远无法將肉须完全净化,或许对它们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封印。】
【此外,这些肉须表面在持续地渗出黑色污泥,里面蕴含著微弱的魔力波动,让我感到很是熟悉。】
【诡异的是,无论我使用何种方式收集这些黑色污泥,它们內部的魔力波动都会停息,从此变成了一滩具有腐蚀性的普通液体。】
【我放弃了尝试,等待肉须重新渗出黑色污泥后,仔细感受其魔力波动。不出所料,它和那块黑色结晶给我的感觉极其相似,大概率系出同源。】
【至此,我再无其它发现。】
【用精神力触碰肉须?这种蠢事我才不会干第二次。】
笔记戛然而止。
马丁沉默地握著书本,一时有些茫然。
这次补全的笔记很短小,说明暗紫色肉须所涉及的东西,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。
不过马丁可以確定的是,这些暗紫色肉须与之前的黑色结晶一样,与灵界中的那位古神有密切的联繫。
而它们之所以会出现在物质世界,多半是隱藏在深山里的异端干的好事。
几个月突然开始聚集的兽潮,应当也是人为导致。
那些异端是想借用灵界古神的力量吗?
他们驱使象徵毁灭的兽潮,还往魔兽身上添油加料,显然不是为了给哈里森领的人们表演马戏。
想到那些邪恶祭祀下古老邪神甦醒的老套戏码,马丁不禁头皮发麻。
以前都是看故事,现在自己是真的身临其境了,坐祭品那一桌。
有那么一瞬间,马丁也想效仿库伦神父,扔下这一群镇民跑路。
但最后,他只是將笔记本收好,拿起铁剑,开始日常的练习。
躺在角落里的《十字剑术》笔记本,书页微微动了一下,隨即有些许金光冒出。
……
清晨的松溪镇,昨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,清新的空气里略带一丝冷意。
若是街道没有被各种杂物堆得一片狼藉,这本该是一个望著石板路和远山静静喝茶的秋日早晨。
近千名选择相信马丁,决定撤离的镇民,已经聚集在镇北的出口。
马车、独轮车、甚至只是用粗布缝製的巨大包裹,堆满了道路。
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前途的迷茫,以及背井离乡的愁苦。
而在镇子內的一角,却还有几十个镇民固执地坐在自家门前。
“米勒大叔,拜託您了,和我们走吧!”
汉克满头大汗地站在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面前,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:“连库伦神父都离开了,深山里的怪物隨时会衝出来,您留在这里,就是死路一条啊!”
老米勒磕了磕手里的旱菸袋,浑浊的眼睛越过汉克,不知看向何处。
他笑了:“汉克,我老了,走不动啦。当初来到这里,就是厌倦了越来越嘈杂的城市,想来这里图个清净……”
“这屋子的每一根木头,都是我自己扛回来的,住了十几年了。和它们死在一起,我没什么遗憾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汉克急得直跺脚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转向旁边的几人:“你们还年轻,死在这里不可惜吗!”
“我们的麦子还在地里,去了提尔堡,我们吃什么?家也没了。”有人说,“汉克,现在的哈里森男爵什么德性,你比我们更清楚。”
“兽潮要来,整个哈里森领都会遭殃。我们去了提尔堡,男爵和贵族老爷们会怜惜我们这种人的命吗?”
汉克急得团团转。他无法眼睁睁看著这些镇民留下来等死,却也反驳不了这些人的话语。
他正准备强行拉老米勒离开,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汉克回过头,看到了马丁那张在晨光下分外冷峻的脸庞。
“大人……”汉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您帮我劝劝他们,他们不信我,但肯定听您的。”
马丁摇了摇头。
“汉克,时间到了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我们只能拯救那些愿意被拯救的人。尊重他们的选择,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宿命。”
“可是大人,他们会死的!”汉克不甘心。
“慈悲如果不带有锋芒,就只是软弱。对这几十个人的慈悲,是对其他一千个想活下去的人的残忍。”马丁按在汉克肩膀的手微微收紧,“归队。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。”
汉克张了张嘴,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。
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老米勒和其他镇民,迈著沉重的步伐跟上马丁。
……
在撤离队伍的前方,十几辆装满物资的马车已经排列整齐。
商人巴克穿著一身利落的粗布麻衣,和他的女儿莉莉一起站在马车旁,给每位登记过的镇民发放麵包和水囊。
他的动作麻利而熟练,对待每一个镇民都客客气气。
“瞧瞧,那不是巴克老爷吗?”
“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,他现在竟然会和马丁大人关係这么紧密。明明他们这些商人被盘剥得最惨,我还记得他有一次醉了后说迟早要报仇……”
“事实证明,大人物有自己的格局,小商人就只知道追逐利益。”
“以前的马丁,大家都以为是个恶棍,没想到现在斩杀了邪恶的异端,还练出了一支精锐的队伍。为的啥?我们这种人是理解不了的。”
“而巴克,被马丁压迫得这么惨,现在照样鞍前马后的陪著。为的啥?钱唄!”
“嘘,小声点!人家现在可是民兵队物资的唯一供应商,得罪了他,小心路上连口水都没得喝。”
镇民们排著队领取食物,虽然嘴上道著谢,但转过头去,那低声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却如同恼人的苍蝇,不绝於耳。
巴克听著这些风言风语,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,只是低著头,继续沉默地发放著物资。
这些话里有些事说得不错。
自从那次去提尔堡让马丁陪了一程,他就一直为马丁服务,供应民兵队所需的一切物资。
而马丁,竟也再没有为难过他,每次都按市场价付清款项,从未拖欠。
甚至在马丁斩杀异端一举成名后,他的生意也水涨船高,无论是猎人还是酒馆,都很乐意让他承包生意。
有时巴克不禁有一个荒谬的想法:那天晚上他其实真的把那个恶贯满盈的马丁杀了,现在的是一个奉行圣神意志的幽灵——应该说英灵。
总而言之,他对现状很满意。
只是。
巴克发完了一个麵包,抬起头,在人群中搜寻著女儿的身影。
隨即他蔫巴巴地嘆了口气。
莉莉穿著鲜艷的碎花裙,金色长髮被微风轻轻吹起,在阳光下明晃晃,引来不少人侧目。
但他们大多数都只敢看一眼,就將目光移到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