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焕之从船上走下来,林义迎上去。“监国,回来了。”朱焕之点头,往城里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灰黑色的石头,递给林义。“铁矿。富矿。南边那块大陆上的。”
林义接过去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“好矿。”朱焕之继续往城里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“派人去南边。再送一千人,一千把镐头,一千把铁锹。开矿,炼铁,造船。铁炼出来,先造炮。炮造出来,架在船上。船有了炮,海就是咱们的。”
林义把铁矿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
朱焕之回到府衙,刚坐下,信使就到了。从北京来的,八百里加急,跑死了两匹马。信使跪在堂下,双手递上一封信。信是江南总督转来的,康熙亲笔。
朱焕之拆开看,字跡工整,一笔一划,但比上次急了不少,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了:八府割据,朝廷已允。但八府百姓,仍是大清子民。朱焕之不可擅改大清律法,不可擅动大清田制。八府田土,仍归原主。地租赋税,仍按大清规矩。朱焕之若擅改,朝廷绝不坐视。
朱焕之看完信,把信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海风吹进来,带著咸腥味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拿起笔,蘸满墨。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八府的事,八府做主。大清律法管不著,大清田制管不著。地租赋税,我说了算。写完了,把信折起来,递给信使。“拿回去,给康熙。”
信使愣了半天,磕了个头,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跑了。
林义推门进来,看见信使跑出去的背影,愣了一下。“监国,康熙说什么?”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。“他说八府的田土,仍归原主。地租赋税,按大清规矩。”林义的脸色变了。“监国,这要是答应了,八府的地主又得骑到百姓头上去。”
朱焕之抬起头,看著他。“我没答应。”
林义鬆了一口气。
朱焕之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著那张八府的地图。地图上標著每个府、每个县、每个镇、每个村,標著哪些地分了,哪些地没分,哪些地主降了租,哪些地主跑了。他看了一遍,转过身。
“八府的田制,从今天起,改了。谁种的地,地就是谁的。地主想种地,自己去种。不想种,地交出来。交出来的地,分给没地的佃户。这是铁打的规矩,谁也不能改。康熙来了也不能改。”
南边的大陆上,阿朗的寨子又变样了。朱焕之走后的第二十天,第二批船队到了。十条大船,一千人,一千把镐头,一千把铁锹。带队的是林水,林义的弟弟,三十岁了,比十年前稳重多了。他上了岸,四下看了一圈,对阿朗说:“监国让我来开矿。”
阿朗带他去看那条干河沟。河沟还是那条河沟,满沟的黑石头在太阳底下泛著光。林水蹲下来,捡起一块,掂了掂,又用舌头舔了一下。“好矿。”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“在这儿建个矿场。搭棚子,砌炉子,开矿,炼铁。”
阿朗站在旁边,看著林水指挥人搭棚子。一千人,三天,搭了一百间棚子,砌了十座炼铁炉。炉子是石头垒的,泥巴糊的,不高,但很结实。林水点了火,炉子烧起来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铁矿石扔进去,烧了一天一夜,化成铁水,红通通的,从炉口流出来,流进沙模里,冷却了变成铁锭。
汉斯蹲在炉子旁边,看著那些铁锭,伸手摸了一下,烫得缩回去。他笑了,那笑很轻,但阿朗看见了。汉斯很少笑,到了这块大陆之后,几乎没笑过。这是第一次。
阿朗问他:“你笑啥?”汉斯看著那些铁锭,说:“有铁就能造农具,有农具就能开荒,有荒地就能种粮,有粮就能活人。”
阿朗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汉斯说得对。这块大陆什么都有,有水,有树,有果子,有野兔,有野猪,有铁矿。缺的是人。人来了,就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