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焕之到长江口的时候,天刚亮。江面灰濛濛的,雾很大,看不清对岸。船队已经停在那儿了,四十多条船,排成两列,炮口朝北。旗在雾里看不见,但朱焕之知道它们在那儿,红底黄龙,在桅杆顶上飘著。
林义从“南安號”上下来,踩著跳板走到朱焕之的船上,腰上的伤让他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“监国,船队到了。炮也架好了。清军在江北岸扎了营,离江边十里。人不少,估摸有两三万。”
朱焕之走到船头,往北边看。雾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能听见,北岸传来號角声,闷闷的,像牛叫。一声接一声,从东边响到西边。清军在调兵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朱焕之问。
林义想了想。“试探。看咱们敢不敢打。不敢打,他们就过江。敢打,他们就退。”
朱焕之没说话。他站在船头,听著那些號角声,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“把船开到江心去。炮对著北岸。让他们看看。”
船队动了。四十多条船,从南岸出发,往江心开。帆升起来,鼓满风,船头像劈豆腐一样切开江水。雾慢慢散了,阳光照下来,照在船上,照在炮上,照在旗上。江北岸的清军看见了,营帐里有人跑出来,站在江边看。
朱焕之站在船头,看著那些清军。隔著一江水,他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,有的白,有的黑,有的在发抖。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放一炮。不打人,打水。”
林义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“南安號”侧舷的一门炮响了,轰的一声,炮弹落在江心,溅起一根水柱,几丈高。江北岸的清军炸了,有人往后跑,有人趴在地上,有人跳进江里。號角声停了,营帐里乱成一团。
朱焕之放下望远镜。“够了。停。”
炮没再响。船队停在江心,炮口对著北岸,一动不动。清军趴在江边,趴了很久,才慢慢爬起来。號角声又响了,这回不是调兵,是撤退。营帐开始拆,兵开始往北走,走得很快,跑得很快,比来的时候快得多。
林义站在朱焕之旁边,看著那些撤退的清军,笑了。“监国,他们跑了。”
朱焕之没笑。他盯著北岸,看著那些清军越跑越远,最后消失在北边的尘土里。
“他们还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林义的笑收住了。
朱焕之转过身,走回船舱。海图摊在桌上,长江口的位置画著一个圈,圈旁边写著“水师驻防地”。他拿起笔,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。“炮台。沿江两岸,建炮台。南岸建三座,北岸建两座。炮台之间,用烽火台连著。清军来了,点火报警。船队出来打。”
林义站在旁边,看著那两个圈。“监国,北岸是清军的地盘,咱们建炮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