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挖。”他说。“挖出来,炼铁。铁炼出来,造炮。炮造出来,架在船上。船有了炮,海就是咱们的。”
林水点头,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阿朗,挖出来的煤,运回杭州吗?”
阿朗想了想。“不运。在这儿烧。铁在这儿炼,炮在这儿造。南边的事,南边做主。不用问监国。”
林水站在那儿,把阿朗的话记在心里,点了点头,跑了。
杭州城里,朱焕之坐在府衙里,面前摊著一份名单。八府的大地主,四十七家。降租的三十二家,地充公的六家,观望的九家,九家都降了租。八府的田制,算是改完了。但新的问题来了。
林义站在旁边,手里拿著一本帐册。“监国,地分了,佃户有了地,但很多人不会种。种了一辈子地,种的都是地主的地。现在地是自己的了,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种了。”
朱焕之抬起头。“不会种就教。派人下去,教他们种。八府的庄稼把式,请出来,当师傅。一个师傅带几十个徒弟,地种好了,粮多了,税也多了。划算。”
林义把朱焕之的话记下来。
朱焕之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著外头的院子。院子里种著一棵桂花树,是郑成功宅子里移过来的。树不大,但活了,叶子绿油油的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。“还有。八府的农具,太旧了。锄头是木柄的,犁是木头犁的,种地费劲。南边有铁了,让林水在南边造农具。锄头、镰刀、犁鏵,造好了运回来。发给种地的百姓。”
林义又记下来。
朱焕之走回桌边坐下。“还有。八府的粮,不能只靠地。还有海。海里的鱼,吃不完。让渔民多打鱼,打到鱼晒成干,运到內陆去卖。换回来的钱,买盐,买布,买药。百姓的日子,不能只吃粮。得有盐,有布,有病能看大夫。”
林义记完了,把本子合上,揣进怀里。“监国,这些事,一件一件办,得办到什么时候?”
朱焕之看著他。“办到百姓不用饿肚子。办到八府的百姓,家家有地种,家家有饭吃,家家有衣穿,家家有病看。办到那一天,才算完。”
林义站在那儿,愣了半天,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红薯种下去第三个月的时候,阿朗挖了第一窝。红薯不大,比拇指粗一点,但红通通的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。阿朗把红薯洗乾净,咬了一口,生的,脆的,甜的。他嚼著嚼著,眼泪下来了。汉斯站在旁边,看著他,没说话。林土站在旁边,也看著他,没说话。
阿朗把红薯咽下去,抹了一把脸。“甜的。”
林土蹲下来,也挖了一窝,洗都没洗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的那颗牙。“甜的。”
汉斯蹲下来,也挖了一窝。他把红薯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然后咬了一口。嚼著嚼著,眼眶红了。
阿朗站起来,看著那片红薯地。绿油油的秧子铺了一地,叶子肥得很,风一吹哗哗响。他想起朱焕之,想起朱焕之站在码头上,看著那些装满了红薯苗的船。苗送过来了,种下去了,活了,收了。
“写信。”他说。“告诉监国,红薯活了。收了。甜的。”
林土从怀里掏出纸笔,蹲在地上写:某年某月某日,红薯收了,甜的。写完了,把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