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薯苗装船那天,杭州湾下了小雨。雨不大,细得像雾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码头上堆满了竹篓,篓里放著红薯苗,苗是绿的,叶子嫩得能掐出水。
朱焕之蹲下来,掀开一个竹篓看了看,苗根上带著泥,湿漉漉的。他站起来,对林义说:“告诉押船的人,路上別让苗干了。干了就活不了。”林义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十条船,装满了红薯苗,从杭州湾出发,往南边去了。朱焕之站在码头上,看著那些船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雾里。他把玉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玉是温的,带著他的体温。他在心里说:阿朗,苗送过去了。种下去,活了,南边就有粮了。
阿朗收到红薯苗的时候,是船队出发后的第二十天。苗有些蔫了,叶子发黄,根上的泥干了。阿朗赶紧让人把苗泡在水里,泡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苗活了,叶子支棱起来,绿了。阿朗蹲在木盆旁边,看著那些苗,长出一口气。汉斯蹲在他旁边,也看著那些苗。“活了。”阿朗点头。活了。
烧过的地已经翻了一遍,灰翻到土里去了,土是黑的,鬆软得很。阿朗让人把地分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种。种红薯不难,挖个坑,把苗放进去,埋上土,浇点水。阿朗亲手种了第一棵,蹲在坑边,把苗扶正,培上土,浇了水。他站起来,看著那棵苗,看了很久。
林土站在他旁边,问:“什么时候能收?”阿朗想了想。“三四个月。”林土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的那颗牙。“三四个月就有红薯吃了。”
阿朗没笑。他看著那片种下去的地,一块一块的,绿油油的苗在风里摇。他想起八府的佃户,想起陈三,想起那些捧著地契哭的人。那些人的地,一亩一亩分下来的。这片地,一眼望不到头,能种多少红薯?能养活多少人?
汉斯走过来,手里攥著那枚铜幣。“阿朗,红薯种下去了。接下来干什么?”
阿朗转过身,看著北边的方向。“等。等红薯长大。等人来。等监国来。”
红薯种下去一个月的时候,林水从矿场跑来,手里拿著一块石头。石头灰黑色的,比铁矿石轻,但比铁矿石亮,在太阳底下泛著油光。
“阿朗,你看这个。”
阿朗接过来,掂了掂,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。有一股硫磺味。“这是什么?”
林水眼睛发亮。“煤。能烧的煤。比木头耐烧,烧起来火旺,炼铁用煤,比用木头快一倍。”
阿朗拿著那块煤,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林水指著南边的方向。“南边,离矿场二十里。一条沟里,满沟都是。”
阿朗把煤揣进怀里。“带我去。”
走了大半天,到了那条沟。沟不深,但很长,弯弯曲曲的,两边全是那种灰黑色的石头。阿朗蹲下来,捡起一块,掂了掂,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。硫磺味,比林水拿的那块还重。
“能烧吗?”
林水从腰里掏出火摺子,点著了,凑近煤块。煤块著了,火苗窜起来,蓝汪汪的,烧得很旺。林水把火吹灭,煤块还在冒烟,冒著冒著又著了。
“好煤。”林水说。
阿朗站起来,看著那条沟。沟两边的山全是黑的,不是土的黑,是煤的黑。他想起监国说的话:南边那块大陆,地里有矿,有金子,有银子,有铜,有铁。现在又多了一样——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