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王氏便道:
“这我也考虑过了,家里的情况,你是知道的,五十万两的家业虽有,五十万两的银子却难。
左右我是要上京去,乾脆就將这南边的家业,稍微地卖上一些,且凑足了银子赔给人家。
至於剩下的...往后不如就由哥儿你来打理就是了,盈亏什么的,也不必再报我。”
此言一出,那薛蝌身后几人,当即便有两个面有喜色,看著简直恨不得先代薛蝌答应下来才好。
薛蝌自己却神色一变,急切道:
“婶婶此言何意,莫非是疑我有不轨之心?
父亲既去,蝌自当携妹守丧,不理外事,一应事务,正要与婶婶商议,便是兄长不便照应,也该由婶婶指点人手才好。”
薛王氏便连连摆手,嘆道:
“我心意已决,况且你父子这么些年,治理家业尽心竭力,若非如此,二叔他也不至於这般年纪就...
这些本也是你该得的,若连这也不肯要,才是果真不將两房看作一家,还是快別推辞。
我来之前已定下船只人手,待送完二叔最后一程,我与你兄长,还有宝丫头,也就一齐动身了。”
薛蝌便惊讶道:
“婶婶决定为何这般仓促?”
薛姨妈便稍稍显出些笑意道:
“也不瞒你,原是早前几日,宝丫头她二舅就从京里来了信,说是今年圣上降下隆恩,凡有崇诗尚礼的仕宦名家之女,可以入宫待选。
她二舅来信问我意思,想要把宝丫头送进宫里去。
我原还犹豫未决,不想又出了你兄长这桩事,索性便也就此定了,如今已写了信去,叫她二舅先替我们周全著,行程上也不好再多耽搁了。”
院中来祭奠弔丧的眾人,一时都暗暗惊奇,连薛蝌身后几人,闻言面色也陡然变了一变,隱隱显出些惊疑之色来。
薛蝌又沉默一阵,也只好点头道:
“既是婶婶心意已决,晚辈也只得遵从,只是盼婶婶切勿以晚辈为念,当多置金银,以便將来所用。”
薛王氏便感慨地连连点头,又拉著薛蝌的手轻声细语,垂泪嘆息,待到天黑,方才被薛蝌劝回。
待坐进轿子里行了一程,薛王氏方才拉著宝釵的手,嘆息道:
“我的儿,虽是按著你的主意说了,只是咱们薛家在江南这偌大家业,难道真就...”
宝釵也轻轻嘆息一声,强扯著些许笑意,便安慰道:
“后头几日,只怕还要叫妈妈受些委屈,给二叔戴这几日的孝了...也算是替哥哥赔罪。
至於这些家业,妈妈不必想了,便是不丟给蝌兄弟,等咱们上了京,这些家业,早晚也是插不上手的,妈妈今日不是已经瞧见了。”
薛王氏便也苦嘆一声,想著方才薛蝌眾人“气势汹汹”的样子,也只好点头,將苦水咽回肚子里去。
宝釵见母亲肯听劝,才算鬆了口气,也念及方才一幕,轻轻摇了摇头:
“况且就算如此,只怕蝌兄弟和琴丫头日后...也未必能由得他们自主了。
这几日妈妈收拢变卖家业,却不可过分了才是。”
薛王氏訕笑点头,微微显出几分尷尬:
“这是自然,也不用你说的。”
薛王氏等人既去,那周掌柜一干人等便忙都挤上前来,喜笑顏开,同薛蝌拱手道喜,连薛蝌也带著笑,一一回应了,只道:
“往后还需各位叔伯多多指教才好。”
几人自是拍著胸脯答应下来,便领著许多人告辞而去。
待人走得差不多了,宝琴才默默近前,看著自家哥哥那张看似含笑,实则却眼中分明暗含怨怒的脸色,也不知该如何劝解,只得轻轻拉著哥哥衣角。
薛蝌见宝琴面色担忧,终究忍不住,陡然红了眼睛,长嘆一声,化去面上怒气,扭头看向父亲棺槨,至此才流下两行泪来。
宝琴见状,也咬著牙默默流泪,却不说话。
只將袖中那个怎么晃荡也不肯倒下的小瓷人紧紧攥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