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便接在手里,一一看得仔细。
单是那字,便足可叫人讚赏。
虽还稍显稚嫩,笔锋转圜之间已见筋骨,偏偏还带著些灵动鲜活之气,当真难得。
探春见他如此,本是素来极为明快爽利的性子,此时竟没来由地生出许多忐忑来。
抿著嘴唇,不自觉地悄悄掐著手指,眼睛看著王晏稜角分明的下頜,和稍微显得有些锋利的唇线,生怕从那里传出“不好”两个字来。
过了片刻,才见王晏將稿子放下,神情十分讚许,点头道:
“果真写得极好,亏得妹妹不是男儿身,不然单是妹妹这一手好字,就足以叫外头那些卖文字的全都要倒了营生。”
探春仍是呆呆立著,直到惜春轻轻戳了她一下,才忙回过神来。
又见眾人都一同瞧著她,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,竟就这么发起怔来!
她再是爽利,这般大庭广眾之下丟了丑,也还是一下子红透了脸皮,连忙解释道:
“倒是我太紧张了些...”
黛玉虽方才刚和这三丫头有过一场“恶斗”,此时倒没落井下石,只是又朝某人看了一眼,眨著眼睛笑道:
“三丫头原写得就好,又紧张什么?便是他说不好,咱们只不服他就是了,难道真就偏要听他的?”
王晏也只笑了笑,虽没见著探春还有这样的时候,只是也不去追问。
毕竟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,一时入迷也是情有可原,又何错之有呢?
便只將那几张纸都压在桌上:
“这些文章,不如就先留在我这里,改日我亲自带去,拿到我那酒楼说与人试试,倘若觉得好,还得给妹妹一笔润笔才是。”
探春写这些东西,本就是想要拿出去给人瞧的,况且又不是什么闺阁诗词,隨意取个笔名,也没人知道,自然更不妨事。
因而也只是道:
“这如何使得,本就都是从二哥那里听来的故事,我不过略动动笔罢了,不说本该给二哥回报,又怎能再要二哥的银子。”
王晏只是道:
“若是外头的人都跟你这般想,也不知要饿死多少穷酸文人。”
探春便忍不住噗嗤一笑:
“二哥自己就是文人,这般说,若传出去,也不怕人在背后骂你...二哥若真要赏我,不如给我也写一首诗如何?
若不是听宝二哥说起,连我们也不知道二哥还有好诗才。
既是二哥自己挑起这话头来,妹妹可也大胆一回,不知二哥可捨得?”
说罢便定定地看著他眼睛,身子微微前倾,显得尤为憧憬。
王晏虽早知这几个丫头都是爱诗之人,只是却没料到探春此时有此一求,又见她神色如此,也实在不忍拒绝,略一思量,便挥笔写道:
“咬定青山不放鬆,
立根原在破岩中;
千磨万击还坚劲,
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
探春就在一旁,一边帮著研墨,一边句句读来,果觉十分喜爱,一时竟被这诗里的坚韧刚强之气所折服,倒真觉得是写在自己心坎里了。
宝釵也在一旁看著这字句,心中更是有些恍惚,只是旋即便清醒过来,眼中黯了一黯,悄悄嘆了口气。
『任尔东西南北风,终究又谈何容易呢。』
虽心中也著实喜爱,只是既知已是许给探春的,她便也不曾出言索取。
待王晏收起笔,对探春道:
“既是妹妹所求,这『竹石』一诗,便赠给妹妹了。惟盼妹妹也如竹如石,常怀坚韧不拔之志才是。”
探春深吸一口气,才双手接过,眼中显出极惊喜的神色来,一字一句道:
“探春定勉力为之,不敢有辱晏二哥所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