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线,北方第七防线。
海城。
曾经的这里,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,无数人在这座巨大的钢铁丛林中繁衍生息,造船厂里龙门吊日夜轰鸣,重工业厂区的烟囱终年吞吐著烟羽,早高峰堵车的钢铁长龙都能绵延整整三公里。
但现在,海城死了。
或者说,只剩下了半座残骸。
四年前,世界游戏化降临的那一天,灾难毫无徵兆地爆发。
一条深渊般的裂隙豁然出现,那条横贯东西的巨大裂缝,將海城彻底撕成了南北两半,而裂隙从地表一直延伸到光线都无法触及的幽冥深处,宽度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。
紧接著,一种灰白色的、带著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的雾气,如同粘稠的液体般从裂隙深处溢出,开始向著四周缓缓蔓延。
雾中很快就传出了非人的嘶吼,各式各样的系统怪物,成群结队地爬了出来。
北侧的驻军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稳住了战线,但靠海的南侧最后只来得及调动所有船只,將大批普通人从海上紧急疏散。
隨著涌上街头的怪物越来越多,在大批现代武器逐渐失效、系统能力又尚未被摸透的初期,人类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反击。
不是不想清理。
是根本没有时间清理。
如今,南侧已经被彻底占领。
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已经犹如实质,將整个南城死死笼罩,隨著时间的推移,雾气越来越浓郁,怪物的密度也呈现出几何倍数的暴增。
那里不再是人类的城市,而是化作了怪物的巢穴,成为了系统机制下源源不断的刷新点。
隔著深渊般的裂隙向对岸望去,那些曾经熟悉的居民楼、繁华的商场、高耸的写字楼虽然还静静地矗立在灰雾之中,但模样早已变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所有建筑的外墙表面,不知何时起,被覆盖上了一层暗灰色的、粘稠的薄膜。
那上面甚至凸起著一道道交织缠绕的纹路,就像是寄生在楼体表面的粗大血管。
如果盯著它看久了,就能发现它在隨著某种令人牙酸的频率,极其缓慢地蠕动、扩张。它像极了某种具有微弱意识的高维巨型菌毯,正顺著街道、桥樑,从一栋建筑蔓延到另一栋建筑,贪婪地、一寸一寸地吞噬著整片城区。
这就是所谓的【环境同化机制】。
当怪物占领一片区域,並且盘踞的数量积累到系统判定的临界值时,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扭曲现实。
那种暗灰色的血管薄膜会像癌细胞一样疯狂扩散,强行改变周围的一切物理环境和生態底核,最终將那里彻底同化成一个新的【刷新点】。
这是最让人绝望的滚雪球效应。
所以,无论付出多么惨烈的代价,北方第七防线都必须死死钉在裂隙的北边,一步都绝对不能退。
因为一旦北侧防线崩溃,让怪物大军越过扎下根来,这种可怕的同化机制就会立刻启动。
不需要太久,曾经还属於人类的北半座海城,也会被那种活著的蠕动肉膜完全覆盖,沦为下一个不断喷吐怪物的巨大巢穴。
那时候,人类將不得不在城市后方那片没有任何钢筋混凝土掩体、没有任何高楼大厦作为缓衝的平原上,去直面完整的一整座海城里刷出来的怪物狂潮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死多少小队的问题了,而是整个北方第七防线將被彻底平推,统筹局將別无选择,只能放弃这片大区,一路溃退到下一座城市。
没人能接受这个代价。
但哪怕人类现在死死咬牙钉在北城,现实也远没有纸面上寸步不让那么悲壮热血。
事实上,防线一直在后退,从裂隙出现到现在的这四年里,前线已经从最初的裂隙边缘,被迫向北推移了整整三公里。
海城北区,中段某处前沿阵地。
距离裂隙大约三公里的位置,这里曾经是一条步行商业街。
两侧的店铺还保留著招牌,奶茶店、手机贴膜、黄燜鸡米饭,有的招牌歪了,有的被弹孔打得稀烂,但字还认得出来。
现在这些店铺全都被改造成了掩体。
门窗用钢板和沙袋封死,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和供人进出的侧门,外墙上焊满了向外突出的角铁倒刺。
而步行街本身,已经不再是一条街了。
它被改造成了一座迷宫,每隔四五十米,就有一道横隔墙。
这些横隔墙理论上挡不住怪物。
重点是遮挡,横隔墙切断了整条街的直线视野,站在这一头,完全看不到五十米外的那一头。
而怪物看不到猎物,就无法触发系统的【仇恨锁定】机制,同时因为有前进的方向,不会第一时间使用吐息。
“队长。”
正午。
阳光毒辣地晒著步行街,碎玻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这是一天中相对安全的时段,灰白色雾气在日光下收缩了不少。
韩驍正带领著一部分队员在某个商铺二楼休息,听到声音回头:“嗯?”
“你拿的是什么?”
一位身材瘦小的队员好奇看向他手中的东西。
“机关伞。”
韩驍低头看著手中的东西:“那位陆绣小姐构筑的新副本给的奖励。”
他將机关伞的属性面板展示给其他队员看。
这一看。
所有人都眼睛一亮。
那位身材瘦小的队员立刻问道:“队长?这能挡住吐息?!她又搞出来了这么好的东西啊!”
韩驍轻轻摇头:“暂时还不清楚,我等会正准备测试一下,不过理论上肯定是可以的……”
“真牛!”
“前天那位陆绣小姐想將门票降价到1点的那个副本?只狼?因此被女神制裁的那个?”
“应该是,要是能挡住吐息就好了,这样爬行者就好打多了。”
“肯定能!她构筑的副本给的都是好东西啊。”
“真是个好人,可惜那位女神……”
看起来。
这些士兵都很激动,因为作为距离前线最近的人,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道具如果能挡住致命吐息的话,有多珍贵。
韩驍那张带著疤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机关伞冰冷的金属伞柄。
这时。
他的通讯面板突然跳了出来。
韩驍立刻抬头,然后透过观察窗看向外面,某栋被薄膜覆盖的商场大楼,外墙忽然向外鼓起一个巨大的凸包,表面暗灰色的薄膜被撑得近乎透明,隱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翻滚。
凸包越来越大。
越来越大。
接著。
啪——
薄膜破裂,暗色的粘液四处飞溅。
三四个怪物落了下来,一米多长的身体紧贴地面,四肢向外撑开,姿態低矮扁平,整体轮廓像一只被压扁了的、放大了数倍的蜥蜴。
它们全身覆盖著层层叠叠的暗灰色鳞甲,质感粗糲,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极窄,渗著一层油腻的暗色粘液。头部宽而扁,跟身体几乎等宽,看不出明显的脖子,直接连在躯干上,像是一把铲子。
其中一只怪物猛地张开嘴,整个头部前半截像翻盖一样掀起,暗红色的口腔暴露出来,两排交错的三角齿泛著湿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