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船离开勾魂庙的水域之后,江面开阔了不到三里,又重新收拢。
陆守贞把舵柄往左打了两寸,船身擦著一块礁石滑过去,船底刮出让人牙酸的声响。
“守贞兄,调转船头。”
关佑忽然说道。
陆守贞震惊地扭过头,“你说什么?”
“调头回勾魂庙,她在叫我。”
“叫你?”
陆守贞更吃惊了。
张九斤磕乾净菸斗中的灰,站了起来,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关佑解释道:“她在叫我,就是那只镜子里的唱歌鬼。”
“她知道你?”
“塞壬之歌,传说地中海住著一种会唱歌的女妖,她们唱著蛊惑人心的歌曲,把过往的船只引向礁石,最后船毁人亡。”
张九斤和陆守贞都听不懂这个故事。
“其实唱歌鬼向所有船只发出了声音,只是你们听不到,而我听到了。”
陆守贞的心揪了起来。
江风忽然停了。
江水也不流了。
坤泽號失去了动力,停在江心缓缓打转。
张九斤的脸色沉下去,“守贞,掛上帆。”
內陆的船多半不装风帆,坤泽號是排教的门面之一,因而竖了一根桅杆。
陆守贞三两下把帆索解开,將帆布朝反方向扯满。
失了风的帆吃不住力。
“牛蛋,魁子!”
张九斤的吼声让两人惊慌失措地跑上来,跟著陆守贞一起扯帆。
货船在江心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,船头调转,朝著来路驶回去。
勾魂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天色变了。
明明是正午,日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似的,变成灰濛濛的毛玻璃。
庙门开著。
门楣上的“勾魂庙”三个字红得发亮。
张九斤摸出三支香插进船头的香炉里,江上一丝风也没有,香却飘向庙的方向。
再从关佑头上揪了几根头髮,放在香里点燃了。
“小关爷,这叫平安香,香不灭,人就平安。”
“嗯,等我。”
关佑从船上跃了下去,游了几步,来到庙前的石阶。
他没有回头,径直踏上石阶。
勾魂庙的门槛很高,由整块青石所凿,被江水经年累月地冲刷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
关佑跨过门槛的时候,庙里涌出一股风,带著腐烂动物的气味。
供桌上的铜镜端端正正地立著。
镜面上的雾比之前在船上看到的更浓了,雾的深处贴著一张脸。
脸比关佑之前在船上看到时更清晰了些,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,眉眼间有一种凝固的美,像一朵风乾了很久的荷花。
关佑走到供桌前。
“我来了。”
镜面上的雾剧烈地翻涌了一下,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关佑,流露出一种见到同类的欣喜。
仅看这双眼睛,实在不像邪祟。
“终於有人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,被镜面和水雾双重阻隔著,飘飘忽忽的,显得不太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