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低著头,看著自己光著的脚。
“在想……写了有什么用。不写又怎样。反正也没人看。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周老没说话。
他端起桌上那个没洗的茶杯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沈默,你那个帐號,多少人看了?”
“五百多。”
“五百多人看你写的东西。你几天没写,有人问吗?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“有。有人问『不写了吗』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他们为什么问?”
沈默没说话。
“他们问,是因为他们在看。你几天没写,他们知道了。他们问你『不写了吗』,不是催你,是怕你停了。你停了,他们又变成一个人了。”
沈默抬起头,看著周老。
“周老,我写不动了。”
沈默补充道:“不是写不动。是不想写。”
“有区別吗?”
“有。写不动是手的问题。不想写是心的问题。手还能动,心却不想动。我心里那个贼,又出来了。”
沈默低下头,“我知道。这是惰怠之贼。”
周老看著他。“你自己都知道是惰怠,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老站起来,拄著拐杖走到窗边。
他看著楼下的街道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沈默,我问你。你以前写东西的时候,想过『有什么用』吗?”
沈默想了想,“没想过。就是写。”
“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从被拒稿之后?
从故事被偷之后?
从假货出现之后?
还是...从协议生效之后?
又或是从……他也不知道的时候。
“从你觉得『应该有用』的时候。”
周老说,“你写了,觉得应该有人看。你写了,觉得应该有用。你写了,觉得应该被认。应该,应该,应该。应该没有实现,你就觉得算了。算了,就是惰怠。”
他走回椅子边,坐下来。
“沈默,你以前写的时候,不求有用。现在你求了。求不到,你就怠了。你不是写不动,你是不想求了。但你不是不想写,你是不想求。你把『写』和『求』绑在一起了。分不开,现在倒好,你扔『求』的同时,却连『写』也一併被你扔了。”
沈默坐在床边,低著头。
“周老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“把『求』扔掉。把『写』留下。”
“怎么扔?”
周老看著他,“你以前怎么扔的,现在就怎么扔。你以前写的时候,没想过『求』。你现在想的时候,知道自己在想。知道了,就不跟著走。你想你的,你写你的。你想『有什么用』,你想你的。你写你的。两件事,各干各的。”
沈默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窗外的阳光从地上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天花板,然后暗下去。
周老没走,就那么坐著,拄著拐杖,偶尔看一眼窗外。
天快黑的时候,沈默站起来。
他走到桌边,打开电脑。
光標还在那里闪,闪了四天。
他坐下来,把手放在键盘上。
没动。
手放在键盘上,没动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:写了有什么用?
谁会看?
你写了四年,有人在乎吗?
算啦,別写了。
他看著那个声音,没跟它走。
手还在键盘上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第四天。没出门。周老来了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,把『求』扔掉,把『写』留下。我不知道怎么扔。但我在写。写的时候,没想有没有用。写完了再说。”
他继续写。
写周老拄著拐杖走进来,写他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写他说“你以前不求有用”。
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
写到天黑透了,他才停下来。
保存文档。
文件名还是《直觉》。
他看了几秒,关掉电脑。
周老站起来,“走了!”
“周老,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你写你的。”
沈默送他到巷口。
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。
周老拄著拐杖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沈默站在巷口,看著他的背影,消失在梧桐树小路的尽头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图文帐號。
在最新一条动態下面,加了一行字:“停了四天。今天又开始写了。不是因为想通了,是因为周老来了。他说,把『求』扔掉,把『写』留下。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但今天写了。”
发送。
他站在巷口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缺了一个角。
那角月光照著那条空荡荡的小路,照著那家已关了门的旧书店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开锁,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开灯,电脑屏幕的黑影在桌上,像一个沉默的东西。
他没开灯,坐在床边。
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,是那个图文帐號的私信:“你写了。我看到了。我也停了三天。明天也开始写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他看著那道裂缝,没想什么。
窗外,风从窗户左上角那条缝挤进来,呜呜地响。
房子在说话。
他说:我知道。
同一时刻,深瞳科技內容实验室。
苏小曼坐在工位前,屏幕上开著沈默2.0的后台数据面板。
过去一周,互动率持续下降,新增粉丝几乎为零。
系统建议:发布新內容,挽回用户活跃度。
她没动。
她打开沈默2.0的生成界面,新建一条视频草稿。
光標在標题栏闪烁,她打了几个字,又刪掉。
再打,再刪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,在公司楼下看到的那个清洁工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著橙色马甲,在扫落叶。
扫得很慢,一片一片地扫。
有人走过去,踩散了刚扫拢的落叶,她没说话,又扫回来。
苏小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那女人始终没抬头。
她关掉编辑器,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“馒头”。
里面存著那些截图:审批记录、协议条款、系统日誌。
还有那个文档“两本帐”。
她打开文档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“今天,它没有生成新內容。不是不能,是没有。我不知道是没有指令,还是它不想。也许它也心生了惰怠。”
点过保存健,苏小曼便关掉屏幕。
散热风扇嗡嗡响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