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车上,在夜里,在回城的路上。
一个自己在坐著,一个自己在看著。
两个都在,各干各的。
沈默回到省城时,已经是第二天上午。
大巴进站,他拎著帆布包走出来。
车站外面是嘈杂的街道,小贩的叫卖声、汽车的喇叭声、拖著行李箱赶路的人。
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,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觉得他们和自己隔著一层什么,像隔著一块脏玻璃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沿著一条老巷子慢慢走。
巷子两边的墙根长著青苔,头顶晾著床单和衣服。
他走了很久,穿过了大半个老城区,最后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下来。
推开门,风铃响了一声。
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周老点点头,指了指那把矮椅子,“坐。”
沈默坐下来。
他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先看了看书店里的样子。
一只花猫臥在墙角的一摞书上,闭著眼,尾巴偶尔动一下。
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,又好像不一样。
他把迁坟的事说了一遍。
跪在坑边抱著瓮发呆,日记里那些话,最后在心里说的那句“谢谢”。
说得很慢,零零碎碎,想到哪说到哪。
说的时候,他注意到周老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。
杯口有一小圈水渍,在檯灯下反著光。
这让他觉得安心。
说完,沈默停下来。
书店里安静极了。
“周老,”
他说,“我跪在坑边的时候,什么都没想。就是跪著。跪了很久,不知道多久。王建国说我跪了快一个小时。但我不知道。那一个小时里,我没有想什么。就是跪著。”
周老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又放下。
他没急著说话,而是伸手摸了摸那只花猫的背。
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你以前问我,什么是禪。”
周老的声音很轻,像是跟自己说的,“我说不清。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,“我没说我知道啊!”
“你跪在坑边的那一个小时,便知道了。”
周老的目光,落在那束光柱里的灰尘上,“你不在別处,不在过去,不在未来。你就在那里。那不是想出来的,是在那里的。”
沈默没有接话。
他回想跪在坑边的那一个小时。
他確实没有想什么。
没有想父亲,没有想过去,没有想以后。
他就径直跪著。
抱著那个瓮,看著坑边的黄土。
他的眼睛在看,他的手抱著瓮,他的腿跪麻了。
但他没有想“麻”。
那个“跪著”,现在想来,很安静。
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是心里不乱的安静。
那坑在,风在,太阳在。
他在。
都在。
“周老,跪的时候,有一个我在跪,还有一个我在看我跪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我不知道那个『在看』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周老没有再说“知道就行了”之类的话。
他只是重新拿起老花镜,慢慢戴上,翻了一页书。
沈默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,便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看著窗外的梧桐树,枝丫光禿禿的。
但枝头已经有了芽苞,很小,不细看看不见。
“周老,春天快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叶子会长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著柜檯后面的老人。
周老已经埋进那本厚书里,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个一直在那里的人。
“周老,我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罢,隨时来。”
他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梧桐树小路上,路灯还没亮,天光还是青灰色的。
他走得很慢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。
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图文帐號。
点击量从523变成了524。
多了1个。
他不知道是谁。
他打了一行字:
“今天回老家迁坟。挖开父亲的坟,把骨灰瓮抱出来,用红布包好,迁到了新坟。我跪在坑边,跪了一个小时,什么都没想,就是跪著。周老说,那是禪,我不懂。打算从明天起,和周老学禪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,左边是商业街,右边是梧桐树小路。
他没有转圈。
他知道自己要往哪走。
不是因为天意,是因为他在走路。
脚自己知道回家。
他往右走。
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开锁,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开灯,电脑屏幕的黑影在桌上,像一个沉默的东西。
他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。
窗外,风从窗户左上角那条缝挤进来,呜呜地响。
房子在说话。
它说:你回来了。
他说:嗯。
它没再继续嘮叨。
他躺到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他看著那道裂缝,没想什么。
裂缝在。
他在。
都在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睡著之前,他想起父亲日记里最后那句话:“只是不知道,他会不会怪我。”
他想起自己今天在心里,说的那句“谢谢”。
他想,父亲应该听见了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那种“在”的方式。
他在黑暗里,把手放在胸口。
心跳一下,一下,很慢。
“爸,我不怪你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有说晚了的谢谢。”
风停了。
窗户左上角那条缝,没有再响。
他知道。
不是数据告诉他的,是他自己知道的。
那个“知道”,一直都在。
只是以前不知道。
现在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