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之重,莫过於迎生送死。
沈默再次抱起父亲的骨灰瓮时,还是觉得轻。
十年前安葬父亲时,他就觉得轻。
那年他三十岁,父亲在医院里闭上了眼睛。
火化后,他抱著骨灰瓮,坐长途大巴回老家安葬。
六个小时的车程,他一直抱著,抱得手臂发酸,但不是因为重。
是因为轻。
轻得不像一个人,轻得让他心里发空。
十年后,他从土里重新挖出那个青花瓮,抱在怀里,还是同样的感觉。
轻。
像抱著一袋不太满的麵粉,又像什么都没抱。
可这是他父亲。
二十岁从农村被招进省城工厂、在车床前站了三十年,把他从农村带到省城、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父亲。
风水先生递过来一块红布。
沈默接过,把瓮包好,扎紧。
他跪在坑边,抱著那个包了红布的瓮,没有动。
“沈先生,”王建国轻声说,“该走了。”
沈默没应。
他跪著,抱著那个瓮。
瓮不重,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著他,让他站不起来。
不是悲伤,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沉。
像是父亲的手按在他肩上,像父亲的眼在看著他。
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。
那是他读父亲日记时,写在一本蓝皮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字跡歪歪斜斜,像是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:
“小默今年三十了,还没成家。我不急,他急什么。我这辈子,从村里出来,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修好了无数台机器,唯独没修好自己。这一身病,不怪別人。只是不知道,他会不会怪我。”
【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,????????????.??????任你挑 】
那一年,沈默三十岁。
父亲病床上写下这段话后,没几天就走了。
后来沈默读完父亲日记时,愣了很久。
父亲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这些。
父亲只说“你忙你的”,只说“日子长著呢”,只说“別太赶,歇一歇”。
那些话底下,压著多少没说出的情,他从来没感知。
而他现在知道了,却也迟了。
跪在坑边,抱著那个包了红布的瓮,他忽然从父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。
沉默寡言的儿子,成长的年纪由於缺少母亲的爱,所以不善於表达。
父亲不怪他,因为父亲与他相似。
父亲到死,也没等到沈默说一句“爸,谢谢你”。
沈默心底里生起那股大怜之情,不是可怜父亲。
是怜父亲这一生太安静。
他二十岁那年,从村里被招进省城工厂。
当了一辈子工人,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印子。
母亲走后,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,从没跟儿子诉过苦。
刚退休不想在省城住想回村,后来查出癌症。
在病房里去世。
他本想回到自己来的地方。
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,最后还是要回到泥土里去。
沈默怜他这一生,从农村到省城,从青年到老年。
修了一辈子机器,却没修好自己的身体,也没修好和儿子之间的情感代沟。
不是不想捅破,是不会。
父子俩都是不会表达感情的人。
不是怜这瓮轻。
是怜惜和感激那轻里面,压了父亲爱他那一辈子的重。
他站起来,抱著瓮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新墓地在对面的山坡上,坐北朝南,能看见整个村子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重,是因为他想走慢一点。
想和父亲待久一点。
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,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。
他眯起眼,看著前面的路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的草枯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背著他走夜路。
那时候省城巷子深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。
父亲打著手电,一边背著他。
手电的光一晃一晃的,照著前面的路。
他不怕,因为在父亲背上,很厚实。
现在他抱著父亲。
父亲很轻,但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动,是不想走快,他想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。
多走一会儿,就能多陪父亲一会儿。
哪怕父亲已经不在了,只是一瓮骨灰。
但他知道,不是他在陪父亲。
是父亲在陪他。
父亲一直在陪他。
在那二十本笔记本里,在那八个字里,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
父亲一直都在,只是他以前不知道。
新坟已经挖好了,方方正正的,比老坟大一些。
沈默把包著红布的瓮放进去,风水先生念了一段听不懂的经文。
然后撒了一把五穀,又在上面盖了红布。
王建国带著人开始填土。
一锹一锹,土落下去,打在瓮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沈默站在旁边,看著土一点一点把瓮埋住。
土越堆越高,越堆越圆,最后成了一个坟包。
风水先生在坟前立了新的墓碑,青石的,上面刻著父亲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旁边刻著:“孝男沈默”。
沈默看著那行字。
“孝男沈默”四个字,在石头上填了红漆,在夕阳下泛著暗红的光。
现在父亲不在了。
他站在这里,在父亲的坟前。
在夕阳里,在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前面。
一个自己在站著,另一个自己在看著。
两个都在,都不说话。
天快黑了。
王建国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“沈先生,回去吧!”
沈默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他打了个寒噤,但身体是热的。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新坟在暮色里,很安静。
墓碑上的字看不清了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刻在石头上,填了红漆,风吹不掉,雨打不掉。
他继续走。
走下山坡,走过村口的老槐树,走过刘婶家的灶台,走过王建国蹲过的那栋二层小楼。
走到村口时,他停下来驻足。
发呆!
车来了。
他上车,木然坐下。
车动起来后,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不是空的。
那个坑,那个瓮,那块墓碑。
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,不是他想记著,是它们不肯告別。
他睁开眼,看著窗外。
车灯照著前面的一段路,路两边是黑乎乎的田野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:急什么,日子长著呢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
但他知道,他在这条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