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提著保温桶,走进医院走廊时,电梯门刚合上。
他等了一会儿,数字从一楼跳到四楼,又跳回来。
门开了,里面推出一张病床,上面躺著一个老人,脸上扣著氧气面罩。
家属跟在后面,脚步急促,鞋在地板上啪啪响。
沈默侧身让过去,走进电梯。
八楼。
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,惨白,安静。
护士站里没有人,只有电脑屏幕亮著,光標在某个表格的末尾闪烁。
他走到病房门口,门虚掩著。
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很小,像隔著棉花。
周老靠在床上,眼闭著养神。
床头柜上放著一碗粥,盖子掀开了,勺子插在粥里。
像是有人挖了一勺,又放下了。
沈默在床边坐下,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。
周老没睁眼,虚弱的打招呼,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陈姐燉的鸡,您趁热喝。”
周老睁开眼,看了看那个保温桶。
老式的,不锈钢外壳,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
陈姐用了二十年,盖子上的密封圈换过两次,但保温效果还是很好。
“又燉?”周老的声音有点哑,“昨天不是送过了?”
“昨天您才喝了多少?”
沈默拧开保温桶盖子,热气冒出来,混著姜和红枣的香味。
“陈姐说,您要是不喝,她就天天燉。她欠您的,一时半会还不清,只能还这个。”
周老没说话。
他看著那股热气,在灯光里慢慢散开,像一个人呵出的气。
沈默从保温桶里,倒出碗汤。
汤很清,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几颗红枣沉在碗底,鸡肉已经燉脱了骨,用勺子一碰就散。
他把碗递过去。
周老接过,手在微微发抖,汤麵晃出细小的波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喝。
“没胃口,喝不下。”他把碗,隨手放在床头柜上。
沈默没说话。
心里著急也不敢外露,老人病倒又没胃口时,最是凶险。
他看著那碗汤,看著热气一点点变少。
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。
就是一片均匀的灰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“周老,您要是不喝,我就坐在这儿等。等汤凉了,我拿回去热,热了再端来。”
沈默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周老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东西,不是生气,不是无奈,是一种沈默说不清的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疲惫。
“你坐这儿也没用。”周老说。
“有用没用,是我说了算。”
沈默把碗端起来,重新递过去,“您喝一口。就一口。”
周老接过碗,这次没放下。
他端著碗,看著碗里的汤,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头,喝了一口。
很慢,像在吞咽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沈默看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然后第二口,第三口。
半碗汤下去了,他把碗放在柜子上,靠在床头,喘了口气。
“咸了些。”他说。“给我水。”
“陈姐放盐一向重。”
沈默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,又把保温杯递给周老,“明天让她少放点。”
“不用。咸点好。”
周老闭上眼睛,“咸了能尝出味道。淡了,什么都尝不出来。”
沈默坐在那里,没接话。
手机里放著一首老歌,女声,很柔,唱的什么他听不太清。
旋律在病房的白墙上撞来撞去,最后落在窗台上,和那碗没喝完的汤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周老又开了口,“沈默,你说人老了,是不是就只剩回忆了?”
沈默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我还没老。”
“你也四十了。不年轻啦。”
“那也不算老。”
沈默说,“老了是像我父亲那样,走到头了。您还没走到头。”
周老睁开眼,看著他,“你怎么知道我没走到头?”
“您要是走到了,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。”
沈默说,“走到头的人,不问。他们只是……在。”
周老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暗了一些,灰变成了青灰。
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板。
咕嚕咕嚕的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那碗汤,”
周老忽然说,“你回去告诉陈姐,我喝了。让她明天別燉了,医院有饭。”
“医院的饭您不吃。”
“那是因为医院的饭难吃。不是因为我吃不下。”
沈默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周老,老人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倔强。
嘴角往下撇著,像在跟谁赌气。
“那您想吃什么?”
周老想了想,“清汤麵。”
沈默又愣住。
他想起自己,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那种面。
汤要清,面要筋道,上面飘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。
“我找过。”他说,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你没找对地方。”
周老说,“出了医院后门,往左拐,过两个路口,有一条巷子。巷子尽头有一家麵馆,没有招牌,开了二十年。你去问问,有没有清汤麵。”
沈默站起来。“我现在去。”
“不急。明天再去。”
周老摆了摆手,“晚上吃麵,不消化。”
沈默又坐下来。
他看著周老,忽然觉得周老变了。
不是变老了,是变嘮叨了。
以前他什么都忍著,不说。
不说想吃,不说不想吃,不说难吃。
现在他说了。
说医院的饭难吃,说咸了好,说想吃清汤麵。
“周老,您以前不说这些。”
“以前不想说。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抓紧说。”
沈默的手紧了一下。“您別这么说。”
“生老病死,人生之常。”
周老的声音很平,“我活了八十有六,上天厚待我,知足了。就是有几件事,还没办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老没回答。
他看著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裂缝,和沈默家里那道很像。
弯弯曲曲的,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“你那个小说,写完了吗?”他问。
沈默愣了一下,“还没。”
“接著写。別停。”
周老闭上眼睛,“我睡一会儿。你回去吧,这里有护士照看,不必耗在这里。”
沈默站起来,把保温桶拎在手里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周老已经闭上眼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
手机在枕边放著音乐,那首老歌已经换成了一段戏曲。
咿咿呀呀的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他推门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,一个护士推著药品车经过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
但没直接下楼。
他转过身,往医生办公室走去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,门框上贴著“医生办公室”的金属牌。
灯光从里面泄出来,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。
他走过去,敲了敲门框。
里面只有一个女医生,坐在电脑前,正在写病歷。
她穿著白大褂,头髮扎成低马尾,眼镜架在鼻樑上,屏幕的蓝光映著她的脸。
她抬起头,看了沈默一眼。
“你好,请问有什么事?”
“刘医生,我是36床周老的家属。我想问一下他的情况。”
刘医生点了点头,摘下眼镜放在桌上,用手指揉了揉鼻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