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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 鸡汤
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已经坐了很久,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“周老先生的身体机能……”

她顿了顿,重新把眼镜戴上,“各项指標都在往下走。我们做了全面的检查,从数据上看,他的心臟、肾臟、肺部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。这是自然规律,不是突发的疾病,也不是我们能逆转的。”

沈默站在门口,手还握著保温桶的提手。

他感觉到凉意从掌心渗进来,一点一点,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
“他还能……”

他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还能撑多久?”

刘医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,又转过来看著沈默。

“这个很难说。从数据上看,他的身体,就像一台用了八十多年的机器,零件都鬆了,隨时可能停下来。但数据只是数据,我们见过很多病人,数据已经很差了,却还撑了很久。也见过数据还行的,说走就走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,补充道:“周老先生的意志力很强,但他的身体確实太虚弱了。他现在最大的问题,不是某个器官,是整体机能在衰退。吃不下东西,营养跟不上,身体就会越来越弱。”

沈默点了点头。

他想起刚才那碗汤,周老喝了半碗就喘气。

“还有一件事,”

刘医生看著他,声音低了些,“我们发现他的肺部有一个阴影。从影像上看,不排除肿瘤的可能。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,我们没法做进一步的检查,他的心肺功能,承受不了活检的创伤。所以我们只能观察。”

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
保温桶的提手,在他掌心硌出一道印子。

“如果是肿瘤的话……”

“如果是的话,也只能保守治疗。”

刘医生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当然,也可能不是。很多老人肺部都会有阴影,不一定就是坏的。只是我们需要让家属知情。”

沈默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
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
听不清內容,但语气急促,像在跟什么人爭执。

“刘医生,”他终於开口,“他最近总说有几件事没办完。”

刘医生看著他,等他往下说。

“他说『现在不说,怕没机会了』。”

刘医生沉默了几秒。

她低下头,看著桌上那份病歷,又抬起头。

“周老先生很清醒。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。我们跟他沟通过,是委婉的方式。他自己能感觉到。”

她顿了顿,“有些病人到了这个阶段,会迴避,会抗拒,会发脾气。但周老先生很平静。这种平静……”
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適的词,“有时候反而更让人担心。”

沈默没说话。

他想起周老说“活著”时的那种语气,不是眷恋,不是不舍。

是种很轻的、像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的语气。

“他今天喝了半碗汤。”

沈默说,“还说想吃清汤麵。”

刘医生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有一点弧度。

“那是好事。想吃了,就是身体还在努力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风钻进来,带著秋天乾燥的凉意。

“你多陪陪他。他想吃什么,就给他弄。到了这个阶段,不必太忌口,吃得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沈默点了点头。“谢谢您,刘医生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她转过身,走回电脑前,重新戴上眼镜。

“对了,他要是想出院,我们也可以安排。有些老人到了最后,更愿意在家里。不过这个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
沈默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离开。

他看著刘医生重新埋进屏幕的光里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

嗒嗒嗒嗒,像雨打在铁皮上。

“刘医生,您说数据只是数据。那您信数据吗?”

刘医生停下敲键盘的手,抬起头看著他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接。

“我信。”

她说,“数据能告诉我们很多事,心跳多少、血压多少、指標正不正常。但数据告诉不了我,一个病人想喝清汤麵的时候,他有多想活下去。”

她顿了顿,“也告诉不了我,他还有什么事没办完。”

沈默站在那儿,看著她的脸在屏幕的蓝光里忽明忽暗。

她看起来四十出头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

嘴唇有点干。

看得出她也是熬了很久的人。

“谢谢。”沈默说。
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鸣。

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

电梯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

他走进去,靠在墙上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
他拎著保温桶走出医院大门,天已擦黑。

路灯亮著,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。

他站在台阶上,看著来来往往的人。

有拎著水果的,有捧著花的,有抱著孩子的。

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著同样的表情。

不是悲伤,不是焦急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著、但不敢鬆开的紧张。

他往左拐,过了两个路口,走进一条巷子。

巷子很窄,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。

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在路灯下泛著暗绿色的光。

他走了很久,走到巷子尽头,看见一家麵馆。

没有招牌,门面很小。

玻璃门上贴著“营业中”三个字,红纸已经褪成了旧粉色。

他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四张桌子,都空著。

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,正在剥蒜。

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,又低下头。

“还有面吗?”沈默问。

“有。”

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蒜皮,“吃什么?”

“清汤麵。汤要清,面要筋道,上面飘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谁跟你说的?”

“一个老人。姓周。他说明天早上想吃。”

老头剥蒜的手停了一下。

蒜瓣在他指间悬著,白皮剥了一半,露出里面象牙色的肉。

他低头看著那颗蒜,看了两秒,然后继续剥。

“他怎不来?让你来?”老头问。

“他躺在医院里。”

老头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,又拿起一颗。

指甲嵌进蒜皮,转一圈,白皮下来。

动作和刚才一样慢,一样稳。

但沈默注意到,他换了一颗。

上一颗还没剥完,就放下了。

“那你明天早上来。”

老头说,“六点开门。你来取,我给他做。”

沈默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老头。

他的手很慢,指甲里嵌著面灰,蒜瓣在他手里转一圈,白皮就下来了,乾净利落。

“谢谢。”沈默说。

老头没抬头。“谢什么。他吃了二十年了。他想吃,我就给他做。”

沈默推门出去。
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
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,掏出手机。

打开那个图文帐號,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去医院看周老。他不想吃饭。医院的饭难吃,他说。陈姐燉了鸡,他喝了半碗。他说咸了些,但咸了好,咸了能尝出味道。他说想吃清汤麵。我找到了一家麵馆,没有招牌,开了二十年。老板说,只要他还想吃,我就给他做。”

发送。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缺了一个角。

那角月光照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照著那家没有招牌的麵馆,照著他手里的保温桶。

保温桶里的汤还温著。

隔著不锈钢外壳,掌心感到一点点暖意。

像一个人的体温,不高,但一直在。

他走回家。

开门,开灯,坐在电脑前。

打开那个文档《直觉》。

光標在空白页上闪烁。

他打了几个字:“人若想吃,挺好。”

保存。

关掉电脑。

他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
裂缝还在,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
它不说话,但它一直在。

窗外,风从窗户左上角那条缝挤进来,呜呜地响。

他说:嗯。

它沉寂著,没再说话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他在黑暗里,把手放在胸口。

心跳一下,两下,很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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