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……抓不住。我一想抓,它就跑了。”
沈默端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。“抓它干嘛?”
苏小曼愣住了。
“你走路的时候,需要抓住『自己在走路』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吃饭的时候,需要抓住『自己在吃饭』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觉得,看自己的时候,需要抓住?”
苏小曼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沈默把保温杯放下。“它不用抓。它一直在。你只是没看它。”
苏小曼坐在那里,手还在膝盖上。
她忍住了不抓,就是看著。
看著手,看著手背上的纹路,看著阳光落在指甲上的光点。
看著看著,她忽然觉得那个“看”的,一直都在。
不是她找来的,是它本来就在。
她的呼吸忽然变深了。
不是她刻意深呼吸,是身体自己鬆开了什么。
像系了很久的扣子,忽然解开了。
她没说话。
沈默也没说话。
但他翻书的手,停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被问题打断的停,是那种“感觉到什么”的停。
他看了苏小曼一眼,又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苏小曼开口了。
“沈默,我好像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了?”
“懂你说的那个『看』的。它一直在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端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看了一眼里面的水,又拧上了。
然后才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恭喜你。你终於懂了。然后呢?”
苏小曼愣住了。“什么然后?”
“懂了之后呢?你准备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不会变。”
沈默说,“你还是你。还是会焦虑,还是会睡不著。只是多了一个『知道』。”
苏小曼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裂缝,弯弯曲曲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沈默,你说有两个自己。一个做,一个看。那看那个看的呢?”
沈默翻书的手,又停了一下。
这次停得比刚才久。
他把书籤夹进书页,合上书,放在柜檯上。
“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看。你跪的时候,有一个在跪,有一个在看跪。那看跪的那个,是不是还有一个在看它?”
沈默把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,看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过那么深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想。”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有,那就是三个。一个在跪,一个在看跪,一个在看那个看。”
“那第三个是谁?”
“还是我。”
苏小曼追问:“那你怎么知道有三个?”
沈默想了想,“因为我现在就在试。我在想『有没有第三个』的时候,有一个我在想,还有一个我在看我想。看我想的那个,不是前面两个。”
苏小曼的手紧了一下。“那就是三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个之后呢?有没有第四个?”
沈默看著她。“你试试。”
苏小曼闭上眼睛。
她试著去抓那个“看我想”的东西。
抓不到。
但它在那儿。
她知道它在那儿。
她又试著去看那个“看那个看”的。
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,再后面,再后面。
像两面镜子对著照,一层一层,没有尽头。
她有点晕,像往下看深渊,但又不像害怕,只是觉得深。
她睁开眼。
“太多了。”她说,“数不清。”
沈默笑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,是真正的、带著一点疲惫和释然的笑。
“数不清就別数了。”
他说,“知道有就行。”
苏小曼坐在那里,手里还攥著那本旧书。
她忽然觉得,那个“知道有就行”的,才是真正重要的。
不是几个自己,是知道。
收音机里的歌停了。
沙沙的电流声,像窗外在下雨。
沈默站起来,“我去医院看周老。你帮我看店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苏小曼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问了好几个问题。精神分裂,两个自己,三个自己,无数个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有人问你,你就说,精神分裂,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。这个是一个人知道有无数个自己。但知道就行。不用数。知道了也没什么神奇的,这只是古代中国禪境里的趣味。”
他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苏小曼一个人坐在书店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
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。
她看著那些灰尘,有一个她在看,还有一个她在看那个看。
她知道还有一个,在看那个看那个看。
她发现自己没去数,便笑了。
她掏出手机,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刚才说的那个,『知道就行』。我想了想,那个『知道』的,是不是也有一个在看它?”
沈默回了一条:“我在路上。你別想了。”
见了沈默回復,她又欢笑起来。
很开心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坐著。
阳光从地上移到书架上,从书架上移到墙角。
花猫醒了,跳上柜檯,在她手边臥下来。
苏小曼坐在那里,听歌曲抚慰著旧书店,便伸出手摸著猫的背。
猫咪没理睬苏小曼的冒昧,咕嚕声依旧。
和收音机里的贝斯奇异地合拍,没有人去关它。
而苏小曼,仍在尝试这个游戏。
那个在摸猫的,是“我”。
那个在看摸猫的,是“你”。
那个知道“我”在摸、“你”在看的,是“他”。
三个都在,各在各的,安详寧静。
如人不打扰猫咕嚕咕嚕时,与贝斯合拍的轻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