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那张桌子。
圆形的,木头的,桌面铺著塑料布,塑料布上印著花。
印象中她妈坐左边,她爸在右边,她坐在中间。
她妈给她夹菜,她说不要,她妈说多吃点。
她爸不爱说话,只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,因为鱼肚子刺少。
她那时候觉得烦。
现在她想坐在那张桌子前,她妈给她夹菜,她爸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。
她不嫌烦了。
她什么都不嫌了。
她起来了。
不是想起来了,是身体自己动的。
她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袋米,还是搬家时买的,没开封。
她看著那袋米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撕开封口,倒了一些在锅里。
淘米,加水,开火。
她站在灶台前,看著那锅粥。
水开了,米在锅里翻滚。她拿勺子搅了搅。
米粒还是硬的。
她盖上盖子,把火调小,她想起她妈煮粥的样子。
她妈站著,不玩手机,不看电视,就是站著看粥翻滚。
偶尔搅一搅,看看稠了没有。
那是想把心意,装到家人胃里的妈妈。
她以前不懂,觉得她妈在发呆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妈不是在发呆。
她妈是在那里。
在厨房里,在灶台前,在那一锅粥旁边。
她妈在那里,因为她在那里。
她妈在等她起床,等她吃完去上学。
她妈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
粥煮好了。
她盛了一碗,端到餐桌上。
一个人坐著,喝粥。
粥很烫,她喝得很慢。
淡。
她忘了放盐。
她妈煮粥也不放盐,配榨菜或腐乳吃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榨菜,撕开,倒在小碟子里。
咸的,脆的。
配著淡粥,刚好。
她喝著喝著,忽然想起她爸说的话:“粥要慢慢喝,烫。”
她爸说这话的时候,粥已不烫了。
她爸喝得快,呼嚕呼嚕的,像在赶时间。
她喝得慢,因为怕烫。
现在她喝得也很慢。
不是因为怕烫,是因为对面没人。
她爸不在,她妈也不在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喝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
第二碗凉了些,她学著爸爸喝快了。
喝完,她看著锅里的剩粥,想了很久。
然后找了个保温桶,把剩下的粥装进去。
保温桶是她搬家时,公司里的同事送她的小物件。
不锈钢材质,很轻便。
她拧上盖子,拎著出了门。
她记得路。
那条巷子,那扇木门,门口的风铃。
她去过一次,就记住了。
但今天,她想用他的方式走。
她站在巷口,闭上眼睛,转了三圈。
睁开眼,天意让她往左。
她往左走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走到那条巷子。
墙根有青苔,头顶有电线。
她往里走,走到尽头,看见那家旧书店。
没有招牌,门关著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那扇门。
风铃不在,被沈默收进屋里去了。
但她知道是这里。
她敲门。
没人应,她等了一会儿,又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,掏出手机。
打了一行字:“粥放在书店门口了。”
发送。
她又打了一行:“我转了三圈。”
又发送。
她站起来,转身回走。
走到巷口时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书店的门,还是关著。
路灯橘黄色的光,落在那只保温桶上,不锈钢的外壳反射著光,像一小块月亮。
她回到家,洗了锅,洗了碗,擦乾净灶台。
厨房恢復了原样。
但她知道,她煮了一锅粥。
她妈知道了,大概会说:“煮粥有什么好说的?谁不会?”
她妈不知道,她用了这么多年,才又煮了一锅粥。
手机震起。
沈默回覆:“收到了。在喝。”
她盯著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迟疑著打了一行字:“我没放盐。”
沈默回:“淡点好。配腐乳、榨菜刚好。”
她关掉手机,坐在餐桌前。
餐桌对面没人,旁边没人。
但她觉得,有人在喝那锅粥。
不是沈默,是她爸,是她妈,是多年前的她自己。
他们都坐在那张桌子前,呼嚕呼嚕地喝。
她爸喝得快,她妈喝得也快,她喝得最慢。
她妈说:“快点,要迟到了。”
她说:“烫。”
她爸说:“吹吹。”
她吹了,还是烫。
她妈说:“给我,我帮你吹。”
她妈吹了两下,递给她:“不烫了。”
她喝时,温的。
刚好。
她闭上眼睛。
听见了家。
不是真的听见。
是她记得以往被她忽略的那些声音。
那些声音,不是从电话里来的,不是从回忆里来的,是从更远的地方涌来。
从她还没学会说“忙”的时候,从她想拼命往外飞的时候。
原来,那些声音一直在,从未消失过。
只是她以前顾不上听。
她睁开眼。
餐桌对面还是没人。
但她不觉得房间空,因她在,她妈在,她爸在。
那锅粥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