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窗台上多了几个保温桶,陈姐的鸡汤、张姐的包子、隔壁杂货店王大姐熬的红枣银耳羹。
周老喝不完,就让沈默带回去。
沈默带回去也喝不完,就放在冰箱里,第二天热一热接著喝。
冰箱里堆满了各种容器,打开门一股混杂的香味扑出来,像一个小型的人间。
那天下午,沈默坐在病床边。
给周老念那个图文帐號里的留言。
五百多条,他念了十几条,周老闭著眼听,偶尔点一下头。
有一条说:“我今年三十八,信用分52,被裁了两次。每天凌晨四点醒,不是为了努力,是睡不著。看了你写的东西,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这样。”
周老听到这里,睁开眼,说:“这条留著。”
沈默把手机放下,看著周老。
老人的脸色,比上周好了一些。
但手还是抖,端水杯的时候水会晃。
床头柜上放著一本旧词集,书页发黄,是王大姐从书店带来的。
说是“让周老头解解闷”。
周老没怎么看,但书一直放在那里。
“周老,您说,那些在网上叫『家人』的人,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吗?”
周老想了想。“有些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知道的不说,不知道的不醒。但最要命的不是他们。”他顿了顿,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,“是看戏的人。看戏的人知道那是戏,但还是愿意看。因为戏好看。因为戏比日子好看。日子太淡了,淡得没味。”
沈默想起自己吃的那碗清汤麵,淡,但配榨菜刚好。
他想起陈姐的粥,淡,但暖心。
他想起苏小曼送来的那锅粥,也是淡的。
沈默喝光了,喝完之后胃里很舒服。
不是饱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身体的踏实。
“周老,那怎么办?”
“不用怎么办。”
周老的声音很轻,“戏会自己散场的。唱戏的人会累,看戏的人会腻。等他们累了腻了,就会想起来,日子虽然淡,但淡有淡的好。淡了才尝得出別的味道。咸,甜,苦,辣。味道太浓,配的上什么好食材?尝得出什么好菜?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些博主。
卖课的、卖货的、卖惨的、卖成功的,以及卖大力丸的。
他们都在往淡日子里,拼命加调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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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到舌头麻木,加到再也尝不出包子的咸、橘子的酸、粥的暖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创造价值,其实只是在製造更深的飢饿。
飢饿的人不会饱,只会越来越饿。
“周老,您年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……所有人都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,笼子是编的,他们还以为自己可以飞。”
周老笑了。“我年轻的时候,觉得最大的笼子是穷。后来不穷了,发现还有別的笼子。再后来,发现笼子一直都在,只是以前看不见。现在看见了,反而没那么怕了。笼子关不住知道自己在笼子里的人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本旧词集,翻到某一页,看了几行,又合上了。
沈默瞥见那一页的角落,有一行铅笔写的字。
很小,像蚂蚁爬过的痕跡。
他问:“那是什么词?”
周老没回他,只是把词集递了过来。
沈默接过来,翻到那一页。
是一首没有词牌的小令,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很久以前写的:
旧曾与卿良宵共,欢顏笑语作酒酬。
挑开帘幕望神州,春梦掩愁绪,明月照小楼。
未计几番燕回时,桃花两三绽依旧。
四下纷纷眼底收,春梦藏愁绪,明月恋小楼。
沈默读了两遍。
他不懂词,但觉得那词里的意思,他虽说不清,却读出了言之不尽的意蕴。
“春梦”“明月”“小楼”“桃花”。
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带著让人著迷又清醒的凉意。
他问:“这是您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周老说,“这词为现代无名氏所作。若放宋词里,也是蒋捷之流。现在有些人,读了几本前人书,尝过前人的口水余味,便以为自己也是前人了。他们认得出『像』古人的东西,却认不出『是』古人的东西。词在这儿,他们看不见。不是眼瞎,是心盲。”
周老看著窗外的天,天很蓝,有云慢慢移动。
“后来他不说了。他开始写他记忆里的世界,那个世界很美。他写了很多,留下来没几首。这词是他生前,写到一本小说里的,我爱其深情,便隨手抄在书上。”
沈默又读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“春梦”不是梦。
是那些刷不完的视频、推不完的货、演不完的戏。
“明月”也不是月亮,是那个站在小楼里、隔著帘幕往外看的人。
帘幕是算法,是小楼是数据孤岛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楼里,以为只有自己醒著,以为外面全是春梦。
“周老,他说『明月恋小楼』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真的东西,不会去凑热闹。它就在那儿,在小楼里,在裂缝里,在没人看见的地方。你看见了,它就亮了。你看不见,它也不灭。它一直在。”
沈默把词集合上,放回床头柜。
他想起陈数握住的那个橘子。
想起赵明远手机壳上,歪歪扭扭的“31分”。
想起张姐包子铺里,那个“现金支付减五毛”的纸条。
这些东西,不在春梦里。
它们在那轮明月,所照的小楼里。
小楼不是高楼,不是大厦,是那些快要枯死的人心角落。
那角落里藏著旧书店、早餐铺、公园长椅、厕所旁边的地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