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:“好了,可以吃了。”
牛排已经凉透。
苏小曼切开时,里面还是红的。
林悦咬了一口,皱眉:“凉了不好吃。”
苏小曼没说话。
她看著那盘凉了的牛排,想起沈默说的那句话:“二十八块钱,够我吃三天的包子。”
而这盘牛排,两百八。
大约够他吃一个月。
她忽然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,不是牛排的味道,是別的。
说不清。
像吞了一块石头,沉在胃里,下不去。
帐篷旁边,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哭。
他妈妈说:“別哭了,妈妈在拍照。”
男孩哭得更大声了。
女人没回头,换了个角度,又拍了一张。
林悦看了一眼,说:“小孩子就是麻烦。”
苏小曼没接话。
她看著那个孩子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她妈带她去公园,也拍照。
但那时候的拍照,是真的“拍到了”,不是为了“发出去”。
而是为了存下来。
照片洗出来,塞进相册,偶尔翻一翻。
回忆回忆往昔生活的点滴。
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拍完就发,发完就忘。
照片不是用来记住的,是用来证明自己的精致。
证明你去了,证明你吃了,证明你活著。
但你不是要向自己证明。
是你需向別人证明。
別人是谁?
你並不知道。
但你很在意,未曾谋面的他们点讚。
林悦又掏出手机,刷朋友圈。
她看自己的那条,点讚已经有六十多个。
她笑了,说:“这次数据不错。”
苏小曼看著她,忽然想问:你快乐吗?但她没问。她知道答案。
林悦不快乐。
不是不快乐,是不敢不快乐。
她花了八十块租帐篷,两百八买牛排,四十分钟拍照,半小时修图,发出去等点讚。
如果她不快乐,这些就白费了。
所以她必须强迫自己快乐。
必须让所有人,觉得她是快乐的。
演著演著,自己信了。
信了,就是真的了?
她们收拾东西,转场去网红书店。
仿古建筑,白墙黛瓦,玻璃幕墙,门口掛著“棲云书院”的牌子。
进去,原木书架,暖黄灯光,空气中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气。
林悦点了一杯拿铁,三十五块,端到二楼靠窗的位置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,《百年孤独》。
翻开,摊在桌上,然后开始自拍。
苏小曼站在书架前,隨手抽出一本。
也是《百年孤独》。
她翻到扉页,上面盖著书店的章。
还有一行手写的字:“我在棲云谷,你在哪里?”
她盯著那行字,忽然想吐。
不是噁心,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、酸涩的荒诞感。
你在哪里?
你在棲云谷,可棲云谷是假的。
山是堆的,湖是挖的,沙滩是运来的。
你在假山、假水、假书店里,读一本你没读过的书。
拍一张你没在看的照片,发一条“我在读书”的动態。
然后你问別人,她本人现在“在哪里”?
你在哪里?
你不在任何地方,你在镜头里。
而你向別人询问自己在哪里?
这合乎逻辑?
她放下书,走回座位。
林悦还在孜孜不倦的修图。
她修了脸颊、眼睛、嘴唇、锁骨、手指。
修完,发朋友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