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。
林佳工位的那排,只剩她自己的屏幕亮著。
数据还在跑,她没看。
她侧过身子,望向窗外。
月亮缺了一角,掛在对面写字楼的楼顶边上,像被什么咬了一口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问题:造成这一切的,到底是什么?
她不想问沈默。
不是怕答案不对,是怕答案太对。
答案太对,她就得做点什么。
做点什么,比不知道更累。
她站起来,拿起杯子走向茶水间。
经过的格子间都空著,椅子推进桌底,屏幕黑著,像一排闭上的眼睛。
茶水间的灯,是感应的。
她走进去时,灯亮了。
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,按下热水键。
水流声很响,热气漫上来。
媒体?媒体只是企业。
他们会说:“我们只是顺应市场需求。用户爱看什么,我们就推什么。我们不生產『文化人』,我们只是『文化人』的搬运工。”
这话很耳熟。
那个博主也这么说:“我只是知识的搬运工。”
搬运工不需要负责,只需要搬。
搬对了,是“传播正能量”;
搬错了,是“品牌方的问题”,原创者的问题。
搬炸了,是“我也是受害者”。
搬运工永远不会错,因为搬运的內容,本就不属於他们。
他们也从来没有承诺过“我搬的东西是对的”。
他们只是搬。
媒体也只是搬。
平台也只是搬,算法也只是搬。
所有人都在搬,没有人生產。
所有人都在推卸,没人对內容负责。
热水满了。
她没有端起杯子,只是看著水面。
平台?平台会说:“我们只是提供场所。就像菜市场,有人卖真货,有人卖假货,我们怎么管得过来?”
菜市场的假货,买回家吃了才知道。
平台上的“假文化”,看了三年也不一定被人知道。
你若没有读过《百年孤独》,怎么知道他讲得对不对?
同样,你没读过泰戈尔,怎么知道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?
基於机构背书,你只能选择相信。
信了,就是真的。
即便內容不是真的,但你信了就是真的。
她端起杯子,吹了吹,没喝。
算法?算法只是数学,数学没有立场。
用户喜欢看什么,它就推什么。
越喜欢越推,越推越喜欢。
算法会说:“我只是满足需求。”
用户会说:“是算法一直推给我。”
互相指责,无人认错。
错的是“循环”本身。
但循环是谁启动的?
谁是第一个点击的人?
第一个人是谁?
是你,是我,是每一个在屏幕上,划了一下的自己。
她把杯子放下,走出茶水间。
走廊很长,尽头的窗户,透进来对面写字楼的灯光。
一格一格,有的亮著,有的灭了。
用户?用户只是普通人。
累了一天,躺在床上,想刷点轻鬆的东西。
不想读书,不想思考。
只想听点金句,找点“我也在学习”的感觉。
这不是罪过,这是人的真实。
但本能不需要被放大。
媒体、平台、算法,把本能放大了一百倍,一千倍。
放大到本能变成习惯,习惯变成依赖,依赖变成“这就是我想要的”。
用户不知道。
他们以为“我想要的就是这个”。
其实不是。
是他们被餵成了“只想要这个”。
她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窗前。
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著月亮,缺角被窗框挡住,看不全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爸带她去书店。
书店很大,书架很高。
她挑了一本封面好看的童话书。
她爸说:“这本不好。”
他为她挑了一本《安徒生童话集》,没有插图,字很小。
“看不进去就慢慢看。看不完就明天看。看不懂就问我。”
她花了三个月读完。
她爸问:“喜欢什么?”
她说:“喜欢那个海的女儿。”
她爸问:“为什么?”
当时的她,说不上来。
她爸没追问,只说:“说不出来没关係。记在心里就行。以后你会说出来的。”
她现在能说出来了。
她喜欢海的女儿,是因为她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爱情,把自己变成了泡沫。
小时候觉得她傻。
现在觉得她不是傻,是清醒。
她明知道自己是泡沫,但还是选择了变成泡沫。
不变成泡沫,她什么都不是。
变成泡沫,至少她存在过。
她是为了“存在”本身,不是为了“被看见”。
现在的“文化人”不是。
他们是为了“被看见”,不被看见,就像没活过。
所以他们拼命演,拼命说,拼命引用。
存在是慢的,被看见是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