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专家每言不中。
当文化人不生產內容,而以引用为能事。
当供给精神滋养的內容公式化。
则乱象丛生。
歷史上的名实相悖,战国时曾大规模发生过一次。
前事不忘,乃后事之师。
会议室的白光,刺得林佳眼睛发酸。
长桌两侧二十几个人,每个人盯著面前的笔记本屏幕,像一排戴著同款面具的塑像。
投影幕上,舆情走势图的红线,从昨天凌晨开始直线飆升。
关键词从“良心主播”“知识带货”,变成了“虚假宣传”“收割韭菜”。
林佳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著三个月前的选品评估报告。
结论已被人用红笔划掉,“品牌方资质存疑,建议暂缓合作”。
取而代之的,是总监手写的四个字:“风险可控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,钢笔用力到纸背凸起:“推进。”
她没签字。
但报告过了內部流程。
oa系统里显示“林佳-已阅”。
她查了登录记录:上周二下午三点零七分,ip是公司內网。
那会儿她在二十二楼的消防通道打电话,跟妈妈在电话里吵架。
母女吵架的话题:催婚。
她关掉网页,没有截图。
散会后,林佳没回工位,她走到楼梯间,坐在台阶上发呆。
手机屏幕还亮著,评论区已飆升到四十多万条。
她没看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上个月,公司开过“文化项目”立项会。
对象是一个三千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。
林佳被叫去提供数据支持。
她调了所有公开数据,做了详尽分析。
报告核心结论,只有一句:该博主没有任何原创性知识產出。
他的內容分三类:
引用名人名言、复述书中段落、对热点事件的“金句式点评”。
他不写文章,不出书,不做任何需要原创劳动的內容。
他只是在镜头前表演知识搬运,把別人的话背下来,用自己的嘴说出去,配乐和一面印刷品的书墙,淘宝一百二十块一平方。
然后,他就是“文化人”了。
林佳在报告里,写了一段分析:
“该博主受眾中,大专以下学歷占67%。他的內容是『知识代餐』,受眾不需要自己读书,只需要听他讲。他替他们读了,替他们划了重点,替他们总结成金句。受眾获得的不是知识,是『我已经知道这个知识』的幻觉。问题在於:他引用的知识是否正確、是否断章取义、是否脱离语境,受眾无法验证。泰戈尔真的说过吗?罗曼·罗兰的原文是什么?没人查。大家只记住了『他说过』。因为他没有作品,永远不会『写错』。他只需要一直说,一直引用,一直保持那个『有文化』的姿態。”
报告提交后,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落地窗正对江面。
江上运沙船很慢,像在另一个时区。
总监翻到最后一页,摘下眼镜。
“这句『没有原创性知识產出』,刪掉。”
林佳站著没动。
“什么叫原创?”
总监手指轻敲报告封皮,“在这个时代,整合就是原创,传播就是原创,影响力就是原创。他有三千万粉丝,推荐的书进畅销榜,引用的话变网络金句。这不是產出?”
“產出是指他创造了什么。他没有创造任何东西。他只是搬运。”
总监笑著继续。
不是嘲讽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老水手看著新船员,指著罗盘说“这个不准”。
“搬运工就不算劳动?他搬运知识,就像快递员搬运包裹。快递员不需要生產包裹,但把包裹送到你手里就是价值。他的价值不是『他说了什么』,是『他让多少人听到了这些话』。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吗?”
林佳没说话。
她看见总监的倒影,映在落地窗上。
比真人模糊,像被江水洗过。
她知道没有共识的爭论,没有意义。
总监不是在爭论事实,是在爭论“价值的定义”。
在总监那里,影响力就是价值,流量就是价值,商业变现就是价值。
至於“原创”?那不是价值,是公司成本。
原创需要时间,需要才华,需要试错。
需要一个人坐在桌前,一个字一个字磨到天亮,然后把磨出来的刪掉重写。
搬运只需要一张嘴,一面书墙,一个镜头。
她刪掉了那句话。
但没刪掉脑子里的东西。
此刻她坐在楼梯间,盯著手机。
那个翻车主播,不是因为“没有原创”,是因为品牌出了问题。
他的“文化人”人设没倒。
他从来没承诺过,“我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想的”。
他只是“分享”。
现在的逻辑:分享不需要对產品负责。
东西有问题,是品牌方的问题。
他只是一个“推荐者”。
推荐者不需要验货,只需要背书。
林佳忽然觉得一阵寒意。
不是替那个主播羞耻,是替“文化人”这三个字。
什么时候,“文化人”变成了不需要作品的头衔?
什么时候,“有文化”变成了“看起来有文化”?
什么时候,“分享”等同於“原创”?
什么时候,一个只会背金句的人,可以代表“时代文化”?
她想起小时候。她爸说“文化人”。
指的是写书的人、做研究的人、有独创內容的人。
那些人可能一辈子默默无闻,一本书只印两千册堆在仓库落灰。
但他们有作品,有论文,有自己的观点。
作品在那里,你读不读,它都在。
文化是慢的,是笨的,是没办法速成的。
像熬粥,米要时间熬煮,火要適中。
不能把米倒进开水里,就说“粥好了”。
但现在,速成的“文化”来了。
三分钟读懂《百年孤独》,十句话概括中国哲学史。
你说“今天学习了马尔克斯”。
你没有学习,你只是听一个人讲了三分钟。
那个人也没学习,他只是提前背了稿子。
你们都在演。
演学习,演有文化。
演完了互相点讚,达成默契,我承认你有文化,你也承认我。
我们,都不需要真的读书。
没有人真的读过《百年孤独》。
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读过。
因为“读过”的定义变了。
从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”,变成了“我知道它讲了什么”。
谁改变了定义?
林佳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书,封底印著一句话。
她用笔划得很用力,戳破了纸:“当语言不再指向真实,说话就变成了另一种沉默。”
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他们不觉得羞耻。
他们觉得“知识付费”理所当然,“金句”就是智慧,“人设”就是人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