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只需要一张嘴,一个標题,一个“將”字。
將字一出,情绪就来了。
情绪来了,流量也就尾隨而来。
流量来了,钱、影响力、关注度,媒体最看重的视觉聚焦蜂拥而至。
至於计划能不能执行到位,那不是媒体的事。
媒体只负责发布“將”。
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墙上那道月光还在。
她看著它,想起小时候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不要看他说了什么,要看他做了什么。”
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说了不等於做了,计划不等於成果。
但在这个时代,“说了”却被解读为“做了”。
因为“说了”就能上热搜,“说了”就能获点讚,“说了”就能被叫好。
至於“做了”没有,没人关心。
“做了”要等,等太久了。
大家不想等。
大家要的是“现在就有情绪”。
现在就有,马上就有,刷一下就有。
刷到了,喊一声,划走。
下一个。
永远有“计划”,永远有情绪,永远在喊。
喊完了就忘。
忘了,就不会心生羞耻。
她坐起来。
没有开灯,赤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底往上走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月亮完整地露出来,缺角的那边朝著她。
她看著那角缺边,想起另一个问题。
为什么不想等?
怕来不及?
怕来不及成功,怕来不及被看见,怕来不及拥有。
怕来不及,所以大家要快的。
快到来不及验证,快到来不及思考,快到来不及犹豫。
快了,就不怕来不及。
她想起自己。
想起那份被改成“风险可控”的报告,想起她在群聊里打的“收到”,想起手指悬停的那一秒。
然后自己按下去时。
她也怕来不及。
怕来不及证明自己,怕来不及在这个城市站稳,怕来不及让爸妈放心。
所以她也选了最快的。
快的妥协,快的顺从,快的“收到”。
她也是大家。
这个念头,像凉水漫过脚背。
她站在窗前,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缺角那边,在她眼睛里。
她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。
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文档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蓝白色的,像另一小片月光。
她打了第一行字:“造成这一切的第一因,是什么?”
光標在问號后面一直在闪烁。
一闪,一闪,一闪。
她打了第二行:“是不想等。”
光標又闪了很久。
她打了第三行:“不想等,是因为怕来不及。”
她停住了。
手放在键盘上,没有动。
屏幕上只有这三行字。
光標在第三行末尾,等著。
她看著“怕来不及”四个字。
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上,不喊,不叫,不解释。
她慢慢按下退格键。
光標一口一口吃掉第三行。
然后第二行。
然后第一行。
屏幕空了。
她看著那片空白。
光標在左上角,一闪一闪,像在问她:然后呢?
她没有答。
关掉电脑,屏幕暗下去。
她在那片暗里看见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,像被水洗过。
她回到床上,躺下来。
月光还在,那道线还在。
只是位置移了一点,从墙壁移到了被角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是不想了,是想通了。
想通了,就不想了。
困意从脚底漫上来,漫过小腿,漫过腰,漫过脑海。
她睡著了。
月亮照著她。
缺角的那边,像一个逗號。
她没再想那个逗號意味著什么。
她只是睡,呼吸均匀,被角上的月光轻轻晃动。
窗外有风。
树叶沙沙响了一下,又重新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