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没有抖。
但沈默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刻意的,是无意识的。
像睡著了的人,手忽然攥紧,又鬆开。
沈默看著那双手。
他看著周老的手指慢慢鬆开,指甲磨得很光滑,翻书不会刮纸的那种光滑。
“他若想尽孝,不用我说,说就差了。”
沈默见他如此,便没再问。
他听懂了。
周老是凌晨四点多走的。
送走了周老,沈默枯坐在走廊凳子上发怔。
护士出来叫他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,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。
护士问他,还要不要再看看老人?
沈默进门看了最后一眼,周老闭著眼睛。
脸上的表情很平和。
不是痛苦,不是安详,就是平和。
沈默在床边站了很久。
他没哭。
只是下意识肃立。
直到遗体转运太平间时,他才走出医院。
雨停了,地上还是湿的,梧桐树叶子贴了一地。
空气里有土腥味,掺著点青草味。
他说不清那是春天的味道,还是秋天的味道。
春天和秋天的味道很像。
都是凉的,湿的,有一点甜。
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得很慢,不是故意慢,是腿自己慢下来的。
路过早餐铺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张姐正在蒸包子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白茫茫的。
被晨光照见时发香。
她看见沈默,招了招手,“沈默,来,刚出锅的。”
沈默走进去。
张姐端了一屉包子,又盛了一碗粥。
“周老怎么样了?”
沈默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馅是鲜肉的,烫嘴,乾巴巴的应了一声,“走了。”
张姐的手停在围裙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又去拿了一碟咸菜,放在沈默面前。
什么都没说。
沈默吃完包子,喝完粥。
站起来的时候,张姐叫住他,“等一下。”
她从蒸笼里夹了三个包子,装进纸袋,塞到他手里。
“中午热热吃。”
沈默接过来,纸袋是热的。
烫手。
他走出早餐铺子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他想起周老说的那个字。
在。
张姐在,包子在,阳光在。
他也在。
回到书店,沈默在柜檯后坐了很久。
花猫跳上来,在他手边臥下。
尾巴搭在他手腕上,轻轻的,暖的。
他摸了摸猫的背。
猫眯起眼,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。
雨后阳光,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柜檯上,落在那本《世说新语》上。
书籤还夹在周老读到的那一页,他今天没有移。
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里面有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没封口。
他抽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对摺著。
纸很薄,有点皱,像被手捏过很多次。
他展开。
上面写著些字,周老的字。
写得很慢,笔画有些抖,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
“沈默,书別卖。”
沈默拿著那张纸,坐了很久。
他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然后把信封放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。靠近胸口的位置。
后来他打开电脑。
文档《直觉》还开著,光標停在最后一章末尾。
他往上翻,看见自己写的那些標题:生死、人序、纠错机制、悲催的中国男人、中东困局。
他写过中东困局。
这个让全世界政治人物一筹莫展的话题,他一介屁民却想秀智商。
把几千年解不开的死结,化作八个字:改土归流、杂居通婚。
他写过悲催的中国男人。
全社会无死角地扫黄打码,让男人们只能在擦边的文字里,去找个容得下荷尔蒙的安全出口。
不是因为下作,是因为压抑到无法宣泄。
別人或许不理解,但看看排行榜上的擦边类小说所受的追捧,男人们的压抑可见一斑。
这些话题,他写得磕磕绊绊。
他不是一个学者,只是个失业的普通人。
他写这些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懂,是因为他忍不住去想。
想那些大的、远的、跟他无关的事。
他知道自己没资格,但他控制不住,就像他控制不住在凌晨四点醒来。
控制不住自己,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。
那些念头自己来了,他只能写下来。
写下来,它们就安静了。
像把水从桶里倒进河里,水还在,但不挤了。
此刻他看著这些標题,觉得它们都远离了自己。
不是不重要。
是今天,他不想写这些。
周老走了。
那些宏大的话题还在,但他忽然不急著写下去了。
他是会继续写。
明天写,后天写,但今天,不写。
他把手放在键盘上,光標移到文档最末尾,另起一页空白。
开始打字。
《半態》
龙门难跃,两鬢易秋。
回望人鬼各半,而今人生过半,来日怎敢纵酒?
孑然念不够,眼见相识的散尽、老去的难留。
山间山红透,水中水波旧。
好大一场梦,从小到將朽。
正似这大地秋熟日犹烈,人前怔怔、欲说还休......
他打完最后一行,停下来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。
听不清说什么,但声音是热的。
和包子冒出来的热气一样,和檯灯照在柜檯上的光一样。
他坐在那里。
什么都没想,只是坐著。
猫在打呼嚕,一呼,一吸;一呼,再一吸。
像有人梦语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