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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北行暗途、寒村血痕

天色尚未破晓,姑苏燕子坞还浸在一片浓稠的晨雾之中。太湖水面烟涛微茫,水汽沾衣,凉沁入骨。水榭深处,灯火半明,邓百川早已在此等候,手中捧著一卷油布浸过的路线图,图上不见通都大邑,不绘官驛坦途,只以细墨標註著野渡、荒滩、废庙、隱村,全是避人耳目、藏踪匿跡的乡间小径。

“你此行只做一事,送金银,交割信物,其余一概不问。”邓百川声音低沉如古钟,压在晨雾里,“精铁皆以农具、釜锅、犁鏵为掩饰,分段南运,沿途自有暗桩接手。你全程不可显露武功,不可多生事端,更不可泄露半分慕容氏的踪跡,復国大计,一丝一毫差错都出不得。”

公冶乾微微頷首,將路线图与一囊沉甸甸的赤金贴身藏好。他褪去往日世家將官的利落装束,换上一身打了三四处补丁的粗麻短褐,腰束一根枯黄草绳,足蹬一双磨平了底的草鞋,头髮隨意以木簪束起,满面风尘刻意堆砌,活脱脱一个常年奔走北地、饱经风霜的行脚小商。天刚蒙蒙亮,他便孤身出了燕子坞,弃舟登岸,一头扎进了茫茫北行路途中。

一路北上,他尽弃漕运航道与通衢大道,专择人跡罕至的支流浅滩、田埂野径而行。初离姑苏,尚是江南水乡本色,河湖港汊纵横交错,芦苇连天翻涌,菱叶与浮萍铺满水面,偶有渔舟扁扁,隱在烟水之间,櫓声咿呀,碎开一湖晨雾。岸边稻田连片,虽已过秋收时节,却仍留著浅浅稻茬,田埂间野花零星,湿气氤氳,连风都带著温润的水汽。可公冶乾无心观景,只顾埋头疾行,昼行夜伏,不敢有半分耽搁,更不敢在水乡集镇多作停留,生怕被官府耳目或是江湖仇家认出踪跡。

渡过长江之后,天地风物陡然一变。

中原平野广袤无垠,天高地迥,风势也骤然刚硬干燥,少了江南的温润,多了北地的苍凉。田土一望无际,秋稼早已收割完毕,遍野皆是枯黄的秸秆,在寒风中簌簌作响。村落疏疏落落散落於平野之间,皆是土坯砌墙、茅苫作顶,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细而笔直,被北风一吹,顷刻便散在空旷的天穹之下。路上往来行人,多是荷锄而归的农夫、肩挑货担的货郎、牵著骡马贩运杂货的小商,个个面色枯槁,衣履陈旧,步履匆匆,为生计奔波不息。道旁偶有老树,枝椏光禿,叶落满地,车轮与脚印碾过枯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,更添几分萧瑟。

再往北行,踏入宿州、徐州地界,地势又渐渐起了起伏。浅山连绵不绝,土薄石多,草木半枯,漫山遍野皆是褐黄与苍灰。官道之上,时有驛骑快马扬尘而过,驛卒身披甲冑,腰挎弓刀,疾驰而去,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;而偏僻小径则荒草没脛,乱石嶙峋,虫鸣萧瑟,连飞鸟都少见几只。日头一斜,天光便迅速冷硬下来,晚风掠过荒岭,呜呜作响,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公冶乾白日混在脚夫、流民之中,低头缩肩,一言不发,夜里便宿在土地庙、破窑、牛棚、柴房之中,莫说软榻锦被,连一床乾燥的稻草都成了奢望。江南的湿气、中原的风尘、北地的寒风,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跡,衣衫骯脏发硬,手脚冻得裂口流血,谁也不会將这个狼狈不堪的行脚商,与江南慕容氏四大家將、一手掌法刚猛无双的公冶乾联繫在一起。

这般风餐露宿、昼伏夜行,已是第十七日。

这一日,他为了赶近路,专拣荒岭间的小道穿行,只顾埋头疾行,待猛然抬头时,残日已坠向西山稜线,霞光如血,將荒山、枯草、乱石尽数染成一片淒艷的赤色。四下荒无人烟,前不著村,后不著店,山风卷著草屑呼啸而过,寒意彻骨,竟是彻底错过了宿头。

公冶乾停下脚步,正欲寻一处背风的山岩过夜,目光远眺,忽然看见远处山坳之中,飘出一缕极细、极软的炊烟,在苍茫暮色与血色残阳里,像一根轻轻晃动的棉线,微弱却温暖,在无边的荒寒里,戳出一点人间烟火气。

他心头微动,提步朝著那缕炊烟走去。不过半里地,一间低矮的土坯茅舍便出现在眼前。歪歪扭扭的篱笆围成小院,院里堆著乾柴、禾秆、几捆采来的草药,墙角拴著一头瘦牛,低低喘著粗气,尾巴有气无力地甩动著。屋舍简陋至极,泥墙斑驳,茅顶稀疏,却在这荒山野岭之间,透著一股安稳的暖意。

公冶乾走上前,依北宋行路规矩,轻轻叩了叩柴扉,低声道:“老丈,行脚小商赶路,不慎错过宿处,敢求借宿一晚,房钱依例奉上。”

柴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走出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农。老者面膛黝黑,沟壑纵横,皆是长年风吹日晒、躬耕劳作刻下的痕跡,身上的麻布衣裳破旧不堪,打了七八层补丁,却浆洗得乾乾净净。老者眼神温厚澄澈,全无市井间的狡诈与戒备,见他狼狈不堪,非但没有拒绝,反倒连连摆手,热情地將他往屋里让:“出门在外,皆是苦命人,谈什么房钱,快进来烘烘火,暖暖身子!”

屋內一贫如洗,却收拾得整洁利落。土灶挨著土炕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暖意融融;一张缺了角的榆木桌,几条长条木凳,便是全部家当。墙角堆著几捆乾草,屋樑上悬著几串干粟、辣椒、野菊,皆是农户过冬的口粮与杂物。灶釜之上,温著一锅粟米粥,热气裊裊升腾,散发出朴素而安心的香气,驱散了一路的风寒。

老农不善言辞,却厚道得让人心头髮酸。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把乾柴,让火势更旺,將小小的茅舍烘得暖烘烘的;又转身打来半盆温热的清水,放在公冶乾面前,让他濯足解乏,褪去一路的风尘;最后將家中仅有的两块麦饭窝块,轻轻推到公冶乾面前,自己只捧著粗瓷碗,喝著寡淡的粟米粥。

两人閒谈,老者口中所言,皆是田间地头的琐事:今年旱涝不均,收成微薄;官府差役频繁,赋税沉重;北地风寒,冬日难熬,就盼著能平安过冬。无江湖恩怨,无权谋算计,无刀光剑影,只有最朴素、最真实的人间烟火,像一股暖流,缓缓淌进公冶乾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底。他行走江湖数十多年,见惯了阴谋诡计、尔虞我诈、杀戮背叛,这般毫无防备、不图回报、纯粹至极的善意,反倒让他这个铁血硬汉,心头阵阵发酸。

这一夜,茅舍简陋,炕席粗硬,稻草铺就的床铺算不上舒適,却是他北行十七日以来,睡得最安稳、最心安的半宿。没有杀机四伏,没有步步隱忍,没有家国重担压肩,只有农家的安稳与温暖,暂慰风尘。

次日天未亮,公冶乾悄然起身,不愿惊扰老农安睡。他目光扫过老者身上破旧不堪、难以御寒的衣裳,又看了看屋里一贫如洗的光景,心中惻然不已。身上所带金银,皆是慕容氏復国的公中用度,分毫不可擅动,他便牢牢记下这山坳的方位路径,决意往前赶赴集镇,用自己私蓄多年的一点碎银,购两匹厚实的麻布送来,好歹让老者裁几件新衣,安稳过冬。

他一路快行,不敢停歇,日头刚过正午,便已抵达一处边境小集镇。镇上商铺零星,多是贩卖杂货、农具、布匹的小店,行人往来皆是北地装扮,毡帽棉袄,面色风霜。公冶乾寻到一家布店,用私蓄碎银换了两匹厚实青麻布,布匹质地紧密,保暖耐用,最是適合寻常农户使用。他揣著这一点难得的暖意,转身原路折返,只想儘快將布匹送到老农手中。

可刚踏入那道熟悉的山坳,风中的气息便陡然变了。

不再有柴禾的烟火气,不再有粟米的清香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极淡、极冷、极熟悉的血腥气。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间打滚、歷经无数廝杀的人,才能一闻便辨出的味道,清冷、刺鼻,带著死亡的寒意。

公冶乾的心猛地一沉,脚步瞬间加快,几乎是掠向那间茅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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