篱笆依旧,茅舍依旧,只是柴门虚掩,无风自动,透著一股死寂的清冷。
他伸手推开柴门,一步踏入屋內。
灶膛之火早已冷透,锅里的残粥冰凉结块,屋中暖意散尽,只剩刺骨的寒冷。那个昨夜待他温厚、赠他粥饭、留他安宿的老农,此刻倒在灶台跟前,身体早已僵硬冰冷。颈间一道创口细而齐整,没有挣扎的痕跡,没有痛苦的扭曲,家中钱物分毫未动,柜橱、炕席皆整整齐齐,全无劫掠翻找的跡象。
一刀毙命,乾净利落。
——这正是慕容家北地暗桩,行事灭口的独门手法。
公冶乾立在原地,如遭冰锥贯心,浑身血液在一瞬之间彻底冻僵。他缓缓蹲下身,强压著胸中翻涌的剧痛,指尖微微颤抖,在炕沿缝隙之中,摸到一点焦黑的炭痕。那不是寻常柴火留下的痕跡,而是慕容家暗线灭口之后,留下的內部辨识记號,用以告知同党,此事已了,踪跡已清,绝不会错。
剎那间,真相如寒冰刺骨,將他整个人吞没。
老农不过是好心留他一宿,不过是无意间见过他的行跡,听过他的声息,。负责这一带接应、盯梢的自家暗线,为了保守机密,为了保证行踪绝不暴露,为了所谓的“復国大业万无一失”,便將这个无辜、淳朴、对他有一饭一宿之恩的老人,隨手抹杀。
无冤无仇,无仇无怨。
只因为——见过,便是死罪;活著,便是隱患。
公冶乾手中,还紧紧攥著那两匹崭新的厚实麻布,布料温热,却重若千斤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是慕容氏四大家將,一手掌法刚猛绝伦,江湖之上多少高手都要敬他三分,他曾纵横江湖,快意恩仇,护主前行。可此刻,恩人死於自己人之手,理由是为了他所效忠的復国大业,他不能声张,不能质问,不能报仇,甚至不能好好將老者安葬,不能为他立一块小小的墓碑,不能流露出半分悲痛。
一旦暴露情绪,便是踪跡泄露,便是前功尽弃,便是辜负了慕容氏多年的期许。
江湖的残酷,復国的冷血,暗线的狠绝,在这一刻化作一把钝刀,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。他走遍江湖,见惯生死,却从未有一刻,如此刻一般,被无边的愧疚与痛苦淹没。
他缓缓伸出手,轻轻合上老农圆睁的双眼。老人眼中,还残留著最后一丝惊愕与不解,他到死都不会明白,自己不过是好心收留了一个赶路的行脚商,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。
一行铁血男儿的热泪,无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转瞬便被屋內的寒气冻得冰凉。
公冶乾不敢久留,不敢哭號,不敢留下半点痕跡,引来其它人农人,也会因他而死。他只能將那两匹崭新的麻布,轻轻放在老农身旁,算是对这份无缘送出的善意,一点掩耳盗钟的慰藉。
转身走出茅舍,残阳早已沉落西山,暮色四合,荒山寂寂。
北地的风物依旧苍凉,远山如墨,枯草连天,寒风卷著草屑呼啸而过,天地间一片死寂。公冶乾孤身立在山坳之中,满身风尘,满心愴然,十七日的隱忍与疲乏,在此刻尽数爆发,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。
他还要继续向北,前往大名府南的枯河铺,交割金银,对接暗桩,不动声色地谈笑,完成復国的使命。
只是这一路北行暗途,从此再无烟火,再无温软,再无半分人间暖意。
只有无边的荒凉、无尽的隱忍,与一道深深刻在心底,永远无法磨灭的血痕。
他踏著沉沉暮色,一步一步,走入那不见天日的黑暗征途之中,满身疲乏,心绪难平,却只能咬牙前行,半步都不能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