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试过临危不乱、受压不折,觉得这就是不屈。
可仔细想来,也只是骨气和尊严,是一时的强硬,不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根本。
不屈,如果靠的是身体,身体会碎;
如果靠的是意志,意志会累;
如果靠的是信念,信念会动摇。
他半生习武,在廝杀中磨练,在深夜里冥想,把自己所有的修行都想了一遍,始终找不到一种永远不变、打不垮的“不屈”。
真正的不屈,到底是不屈什么?
是不向强敌低头?不向命运低头?不向天道低头?
还是……不向自己心里的软弱、恐惧、懈怠低头。
心底偶尔有一丝微光闪过,像是要触到真相,可稍稍一定神,那点灵光便烟消云散,只留下满心滯涩,堵在胸口,排解不开。
公冶乾心里一沉,空虚和烦闷涌了上来。
他可以调理气血、稳固內力,却压不住心里的纷乱;
他可以收敛锋芒、低调行事,却填不上武道路上那一处看不见的空缺。
越是用心去想,思绪越乱;
越是往心里探寻,越找不到归宿。
船只一路平稳前行,两岸景色不断变化,船上的日子平淡无奇。
船家和伙计撑船时閒聊,无非是今年收成好坏、水路安不安全、路上关卡严不严;都说水路虽然慢,却比陆路安稳,少些顛簸惊嚇。人在外面奔波,不求富贵名声,只要一路平顺、平安回家,就心满意足了。
公冶乾听在耳中,心里莫名一动。
世人忙忙碌碌一辈子,所求不过平安度日,心里踏实,不被风雨惊扰,不被忧患乱心。
就算日子普通,也要守住一份心安。
他忽然明白。
普通人求的,是路途安稳、家人平安;
而他习武半生,练气、练体、练心,求的也是这样一份篤定。
只是这份篤定,他日夜打坐、反覆思索,始终碰不到,只觉得心悬在半空,没有依靠,没有落脚之处。
这日午后,船家在船头喊道:“各位坐稳,前面就是滑州码头,靠岸休整一日,明日再开船。”
船只缓缓靠岸,码头上人来人往,喧闹声传入耳中。
公冶乾缓缓睁开眼,眼底微光一闪,又恢復了平静。
连日静坐,身体已经安適,气息顺畅,內力更加精纯,修为也在日亦精深。
只有一颗心,依旧浮沉不定。
半辈子习武,他从未像现在这样:
前路明明就在眼前,却找不到入口,只有一腔迷茫,解不开,散不去。
他站起身,望著岸上的街巷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只知,自己尚有一层关隘未破,只等机缘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