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滑州码头时,天色微明。
公冶乾立在船头,看著岸上那株老槐渐渐变小,最终与晨雾融为一体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多余感慨,只是静静站著,任由河风吹动衣袂。
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,话不多,见客人不喜言语,便只顾摇櫓。櫓声咿呀,在水面上盪开细碎的波纹,又很快被水流抹平。
舱中放著一卷书,是离开前书院那位先生遣人送来的——一本《大学章句》,程颐兄弟的注本。送书的小童只说了一句“先生赠予墙边听书之人”,便跑开了。
公冶乾当时立在树下,看著那捲书,微微一怔。他虽未踏进书院半步,却常在墙外立听,想来早被先生看在眼里。
公冶乾隨手翻过几页,字里行间批註密密麻麻,看得出是先生多年研读的心血。他素来不爱读这些儒门典籍,总觉得不如武功秘籍实在。可那日在书院墙外,正是墙內几句读书声,让他一朝彻悟,武道与心性,一同通明。
那几句经文,早已刻在心上:
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
这些道理,他早已不是“懂得”,而是已融进呼吸气血。
此刻船行水上,翻开书页,不过是与旧知相逢,並非再求新知。
船入汴水主道,风便顺了。船家升起帆,白布帆被风吹得鼓胀,船速快了几分。两岸景物开始后退,田畴、村舍、柳林,一帧一帧掠过,像一卷徐徐展开的画卷,却与他无关。
他不再需要从中寻找什么。
从前坐船,总要运功打坐,或是推演功法,生怕虚度了光阴。那时的心静,是压下去的,像用石块镇住浮萍,底下仍是暗流涌动。
此刻他坐在舱口,什么也不做,只看水,偶尔翻几页书。水是浑黄的,裹著上游的泥沙,打著旋儿向前。偶尔有枯枝漂过,很快又被拋在后面。
他就这样看著,看了一程又一程,心里什么也没想。
又好像,早已全都想明白了。
过曹州地界时,河道拐了个弯,两岸变得开阔。远处有牧童骑牛而过,短笛声断断续续传来,听不真切。公冶乾抬眼望了望,又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书页上。
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”
若在从前,他会下意识思忖:这牧童可有习武资质?那笛声中可藏音律攻伐之术?
如今他只淡淡觉得:笛声好听,心中一片平和。
午后船过宿州,他没有登岸。码头上热闹,贩夫走卒吆喝,茶肆酒旗招展,孩童追逐嬉闹。公冶乾只让船家买了些新鲜菜蔬,便继续南下。
船家一边生火做饭,一边嘟囔:“客官好静,这宿州城热闹著呢,不上去逛逛?”
公冶乾摇头:“赶路。”
“赶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船家笑道,“我走这条道几十年,见得多了,南来北往的客,哪个不是到一处停一处,看看景,尝尝鲜。像客官这样只管走的,倒是头回见。”
公冶乾没有接话,目光轻落在书上。
“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
不是悟出先后,是本就知晓:
此刻先归江南,余事皆为后。心有定处,自然不被外物牵动。
船家也不恼,自顾煮了一锅鱼汤,盛一碗递过来:“尝尝,汴水鲤鱼,別处吃不著。”
鱼汤滚烫,入口鲜甜。公冶乾捧著碗,热气扑在脸上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第一次喝这汴水鲤鱼汤的情景。那时他还年轻,第一次离家远行,只觉得什么都新鲜,一碗鱼汤也能喝出意气风发。
后来走的地方多了,见的世面大了,反倒忘了那碗鱼汤的滋味。
如今再喝,才发觉滋味其实没变,变的是人。
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將碗还给船家。
“多谢。”
声音很轻,谢的是一碗热汤,也是谢这一路风尘,终有归处。
夜里船泊在一处野渡。月色很好,照得河面白亮亮的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公冶乾没有进舱,在船头坐到半夜,隨手又翻开了那本《大学》。
白日里舱中光线昏暗,他未曾细看。此刻借著月色,才看清先生在扉页上写的一行小字——
“读此书的第三十四年,忽有所悟。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。”
放心。
公冶乾望著这两个字,心中微微一动,想起乔峰那八字:“身不由己,心不肯屈。”
原来读书也好,习武也罢,说到底,都是要把一颗心放得端正、立得安稳。
他没有再去深思、再去参悟,只是轻轻頷首。
上一日在书院,他已彻悟“身不由我,安於知止;心不肯屈,守於有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