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,今日便不与你计较,省得落个得理不饶人的话柄。我且把话说透,也好让你死了胡乱揣测的心——我留秦红棉二人性命,跟段正淳没有半分干係,全是为了语嫣!”
“我这一生,被情爱所误,被男人所欺,早已受够了。语嫣是我唯一的女儿,我拼尽一切,也要护她做个安稳闺秀,远离江湖仇杀,远离薄情寡义的男人。我若杀了那两人,大理段氏、江湖仇家必定迁怒於她,她那般单纯,如何能抵挡?我断不能让我的女儿,为我的过错买单,更不能让她步我的后尘!”
说到此处,她语气微缓,却依旧端著高傲,不带半分温情,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骄纵:“至於从前不让她习武?女孩儿家舞刀弄枪,打打杀杀,成何体统!传出去,还当我李青萝教女无方,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。我一遍遍教她,女子当为自己活,切莫倾心於男人,丟了本心,落得任人摆布的下场。”
公冶乾心中一震,垂首静听。
王夫人回眸,凤目带著几分慍怒与无奈,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口吻,半分不流露软態:“实话不妨告诉你,那丫头从前一门心思扑在慕容復身上,一口一个表哥,神魂顛倒,整个人都魔怔了。我早告知与她,慕容復一心復国,凉薄自私,眼里只有霸业,从无儿女情长,绝非良配,可她一意孤行,谁劝都不听,愚钝得很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公冶乾,眼神褪去几分锋芒,却依旧端著主母架子,绝不直白示恩:“一年前,也亏得你点拨几句,她才总算开了窍,明白唯有自身强大,方能掌控自己的心意,不必依附旁人,不必为男子活成傀儡。她既肯醒悟,懂了自保的要紧,我才鬆口允她学些粗浅防身术,免得日后受人欺辱,丟我的人。”
“这般算来,你对我曼陀山庄,倒也並非一无是处,算是有几分薄恩。”
公冶乾站在原地,听得满心震撼,先前所有误解尽数消散,只剩深深的愧疚与敬佩,再度躬身,语气无比诚恳:“夫人一番苦心,全在爱女身上,令人动容。是在下鼠目寸光,错看夫人心意,辱没夫人尊严,实在惭愧,此后纵是刀斧加身,也绝不再妄议夫人半句!”
王夫人缓缓转身,看著他满脸愧疚、气度坦荡的模样,想起他那日硬接三掌、半步不退的决绝,心头的怒火终究散了,却依旧冷著声,绝不显温情:“罢了,念在你为人还算正直,重诺守信,又因我庄身受重伤,此事便翻篇,我不与你计较。说到底,也算我连累了你,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骤然凝滯,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消散,只剩下莫名的尷尬与微妙的氛围。公冶乾望著眼前冷傲依旧,却藏著护女深意的王夫人,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,连忙移开视线,不敢直视。
王夫人也察觉到异样,耳尖微不可查地泛红,却立刻绷起面容,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袖,语气淡得毫无波澜“既已伤愈,便儘早启程吧,太湖风大,路上多加小心,別半道伤重复发,反倒说我曼陀山庄照料不周。”
“多谢夫人关怀,在下告辞。日后夫人若有差遣,只需传信至燕子坞,在下定当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公冶乾拱手行礼,不敢再多停留,转身快步走出正厅。
直到公冶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庄门之外,王夫人依旧站在原地,望著门外的太湖碧波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罗裙,心头竟泛起一丝空落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对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人,卸下所有防备,说出心底最隱秘的话。在她不经意之间,这个人的身影,已经悄悄刻在了她的心上,挥之不去。
而策马行在太湖湖畔的公冶乾,脑海中也反覆浮现出王夫人盛怒冷艷的模样、剖白时的高傲隱忍,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,心中暗道,这位曼陀山庄的女主人,骄纵高傲,却又至情至性,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