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苦笑著把一两银子递到老叟手里,老叟接过银子,脸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。
如今天下太平,大明政通人和,文风鼎盛,像这样的文墨雅事,在顺天府的街头巷尾隨处可见,也总有些文人墨客,靠著这般法子谋个餬口的营生。
陆言站在一旁,轻声念道:“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。”
他自然没有上前去告诉那位青衣公子答案,人家这是明码標价的雅赌,本就是愿赌服输的事,他若是贸然开口,反倒坏了人家的规矩。
陆言不过是一时兴起,隨口念出了下联,念完便拎著手里的鱼和滷菜,撑著油纸伞,转身离开了马家桥。
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熙攘的人群里,一个模样伶俐俊俏的小丫鬟,见自家小姐站在原地愣神,连忙凑上前轻声问道。
那位小姐正值十六岁的二八年华,身上穿著一身淡蓝色的罗裙,上衣的下摆繫著一只精巧的蝴蝶结,一双眸子清亮灵动,像盛著夏夜的星光。
她开口问道:“小蝶,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话?”
“什么话呀?奴婢方才没听见呀。”
“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啊。”
她这话刚说出口,蹲在地上苦思冥想的青衣公子猛地抬起头,满脸惊愕,隨即拍著大腿惊嘆道:“好啊!对啊!就是这样!对的绝妙!”
等他站起身,看清身后说话的这位小娘子时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眼睛都看直了,满心惊艷,连话都忘了说。
他活了这么大,从没见过这般容貌绝色的姑娘,连忙整了整衣衫,对著姑娘行了个读书人的礼节,拱手抱拳道:“在下吴光第,见过小姐。”
那位眸子灵动的小娘子连忙侧身避开,急忙开口道:“公子你误会了,不是我对出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便提著罗裙的裙摆,带著小丫鬟,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马家桥头。
没走多远,她便快步追上了前面撑伞慢行的陆言。
“公子。”
陆言闻声回过头,看见一位像是从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小娘子正叫住自己,脸上带著几分不解,开口道:“叫我吗?”
“对呀。”
陆言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些,开口道:“我们认识吗?”
小娘子用帕子掩著嘴,轻笑一声道:“当然不认识啦。”
“刚才是你对上那副对子的吗?”
陆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,他方才不过是隨口一念,声音压得那么低,竟然还是被人听见了……
“不是我啊,你认错人了,我哪儿会对对子呀。”
陆言一口否认,说完后便道:“没別的事我走了。”
说完后,他便当真撑著油纸伞,拎著手里的鲤鱼和滷菜,抬脚继续往前走去。
小丫鬟撅起了嘴,小声嘟囔道:“小姐,你肯定认错人了,他都不是相公,哪里能对出来对子?”
在大明朝,便是考中了童生的读书人,出门都断断不会自己撑伞,身边总得跟著个书童替自己撑伞,不然是要被旁人耻笑不懂规矩的。
这是整个世道约定俗成,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规矩与认知。
至於举人老爷、进士老爷,出门就更加排场,要么就是四人抬轿,要么就是八人抬轿。
更有甚者,出门还要让下人举著“迴避”“肃静”的牌子,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身份与体面。
而陆言非但自己亲手撑伞,还是个大男人,竟自己出门买菜,小丫鬟见了,便篤定他根本不是什么有功名的读书人,也自然就觉得,那精妙的下联不可能是他对出来的。
还有,这个公子太可恶了!小姐这么漂亮,他都不多看一眼的吗?
身穿淡蓝罗裙的小姐伸出白皙的手指,轻轻弹了一下小丫鬟的额头,道:“不能隨便给人定性,你怎知人家不是低调啊?给你说了多少遍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小丫鬟吐了吐舌头,乖乖应了一声。
淡蓝罗裙的小姐提著裙摆,带著小丫鬟,依旧不远不近地跟著陆言,一路跟到了槐花胡同的附近。
陆言终於无奈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走到两人面前,认真的道:“真不是我对的。”
“知道知道,我没跟著你。”
陆言嗯了一声,进入槐花胡同。
那位小姐的脸颊瞬间红透了,像染了胭脂一般,满心慌乱,手足无措。
“小姐!被人发现了吧,好丟人的。”
“討打!回府吧!”
“好呢。”
少顷,两人一路绕著街巷走了半晌,竟朝著知府衙门的后宅小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站在淡蓝罗裙少女面前的,赫然是顺天府知府寧诚。
“你不是去参加文会了吗?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寧诚好奇。
“没开起来,临时取消了,过些日子再说罢。”
她是寧诚的独女,唤作寧妍妍。
从名义上来说,她本该是陆言的未婚妻,但寧诚將她和陆言的婚事瞒住了。
所以到现在,寧妍妍都不清楚她其实还有一门婚事存在。
寧诚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,也算操碎了心,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给寧妍妍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婚事。
女儿已经二八妙龄了,再拖下去就成大姑娘了,寧诚很愁,符合要求的少年郎君太少了。
……
青藤小院。
陆言刚把买回来的鲤鱼收拾乾净,正准备生火做饭,朱厚照就大咧咧地推门跑了进来。
“言弟,烧饭呢?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哇!”
“我帮你生灶。”
陆言斜睨了他一眼,道:“你会吗?”
“不就是点个火吗?这有什么不会的,小事一桩。”
半盏茶功夫后,朱厚照就顶著一张黑乎乎的脸,眼眶通红、眼泪汪汪地从灶房里走了出来,哇的一声哭了。
“我好废啊……我真不会生灶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