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字落下,帛书合拢。
大殿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——
“陛下圣明!大秦万年!”
冯去疾第一个跪了下去。
紧接著是冯劫,是淳于越,是王賁,是殿中所有文武百官。
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嬴政坐在御座上,看著殿中跪伏的群臣,面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骤然轻鬆下来。
从这一刻开始,大秦的將来,算彻底扭转了。
罪己詔、停阿房宫、停驪山陵寢、减徭役三成、宽缓刑罚,这些不过是让六国百姓缓一缓怨气的举措。
但真想更改天命,储君才是根本。
立扶苏为皇太子,不仅彻底断了赵高篡改遗詔、胡亥继位的可能,也是告诉天下人:大秦的仁政不止於眼下,还会延续下去。
毕竟扶苏在百姓心里,比他这个“暴君”要好上太多。
“扶苏,”嬴政开口,“接旨吧!”
扶苏深吸一口气,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,撩起衣袍下摆,双膝跪地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臣扶苏,领旨。”
李斯將詔书放入扶苏双手。
詔书的分量並不重,可落在扶苏双手之时,却觉有千钧之重。
这份詔书,是父亲正式將大秦的將来交到了他手里。同时,也代表著父亲正式的认可了自己。
“臣……扶苏,叩谢陛下天恩。”
他伏下身,额头触在寒冬时节冰凉的砖面上,竟不觉得冷。
嬴政居高临下地看著阶前跪伏的长子,目光里少见地流露出温情。
“起来。”
扶苏直起身,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父亲。
“从今往后,你便为我大秦皇太子,行事当以社稷为重,以百姓为念。朕之所为,有未尽者,汝当补之;朕之所失,有未偿者,汝当偿之。”
扶苏眼眶瞬间红了,强忍著眼泪重重一躬身:“臣……谨遵陛下教诲。”
嬴政微微頷首,隨即望向群臣:“两日之后,行册封大典。”
“退朝!”
“恭送陛下。”
……
扶苏立在御阶之下,手捧詔书。
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他眼前经过。参见太子殿下的声音只是短短片刻时间,就听了不知多少遍。
淳于越来到扶苏面前,郑重的躬身一礼:“臣淳于越,参见大秦太子殿下。”
扶苏伸手虚扶: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淳于越顺势直起身,眼含期待:“殿下,今日臣在府上宴请诸儒,不知殿下可有空閒?”
扶苏微微皱眉。
放在从前,他多半会欣然赴约。
可如今不同了。
上郡这段时日,见识了人间疾苦,又接触过那些学问未必高深却踏踏实实做事的儒生,他对淳于越这等满口仁义、却不曾俯身看一看脚下泥土的人,早已敬而远之。
此刻听他相邀,略一思索,便推辞道:“我初回咸阳,又蒙陛下看重受封太子,诸事繁杂,怕是无暇前往。”
淳于越並未察觉什么,只连连点头:“是是,臣竟忘了这一层。殿下的事要紧。”
说罢也不再停留,躬身一礼便匆匆离去。
殿中的人渐渐走空,只剩下李斯还站在原处。
他等群臣散尽,才走到扶苏面前,躬身一礼:“太子殿下,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扶苏连忙还礼:“丞相请说。”
李斯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著扶苏,缓缓道:“殿下仁德宽厚,朝野皆知。这是殿下的长处,也是殿下的短处。臣斗胆说一句:仁德可收人心,不可镇宵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