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韩信站在点將台上,把头盔摘下来,夹在腋下,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。十八岁的面容,嘴角还带著几分未褪乾净的少年气,可那双眼睛里,寻不见半点稚嫩。
“看见这个头盔了吗?”韩信將头盔高高举起,又抬手指了指自己,“倘若將来在战场上,你们看见它落地,不要停,继续衝锋。”
“上阵只有一个目的:胜利。”
“不停衝锋,杀到敌军胆寒。”
“胜利,就会是你们的!”
“好了,各自归营休整。明日启程,兵发吴中。”他重新將头盔戴好,隨意摆了摆手,“散了吧。”
三万人沉默地立在原地,望著这位年轻主帅转身走下点將台。
章邯紧隨其后。
王离愣了片刻,也跟了上去。
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营房,队列中才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赵猛身边一名瘦高个百將咂了咂嘴,“有点意思。”
赵猛没有接话。
他看著韩信的身影消失在尽头,忽然转身,大步朝自己营房走去。
“老赵,干嘛去?”
“睡觉。”赵猛头也不回,“明天就得拔营。”
瘦高百將愣了愣,隨即笑了出来。
他认识赵猛八年,头一回见这人在被嘲讽一顿之后,还肯乖乖听令。
营房里,王离解下佩剑往案上一搁,闷声道:“韩信,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?”
韩信正在案前翻找舆图,头也没抬:“在军营里要称职务。”
王离闻言,气得牙痒痒。
“主帅,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呢?”王离的拳头都捏紧了,“什么『投了好胎承了祖荫却未必能让你们活著回来的將军』,你骂谁?”
韩信找到舆图,抬起头看向王离。
“你觉得我是在说你吗?”
“不然呢?”王离冷哼一声。
韩信静静看著他:“王副將。你祖父王翦,父亲王賁,都是大秦名將。你生来就是侯门之后,十四岁入军营,十六岁隨蒙恬上阵杀敌,如今已居长城军副將之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疾不徐:“这里头有你的能力,也有你的运气。可你得明白一件事,校场上那三万人,没有你的能力,也没有你这份运气。”
王离张了张嘴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“他们有的是农夫的儿子,有的是刑徒,有的是六国降卒。他们能站在这里,靠的不是家世,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。”韩信站起身,踮起脚,伸手拍了拍王离的肩膀,“他们不服我,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是。但他们也不见得服你,他们服的,是你父亲。”
“你祖父王翦固然了得,但你父亲王賁也未曾躺在祖荫里享成,而是自己闯出了一条路。”
“可我如今看你,尚不见你像你父亲那样走出自己的路,反倒甘心棲身余荫之下,不思进取。”
说罢,他拿著舆图,走到炭盆边上,招呼章邯:“生火,一起烤烤。”
校场上站了足足半个时辰,他瘦弱的身子险些被寒气浸透,几乎撑不住。
章邯应了一声,忙过去拨炭点火。
只余王离独自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替,拳头握了又松。
他想反驳。
可话到嘴边,却不知从何开口。
次日,大军开拔。
三万人自咸阳而出,沿驰道一路向东。旌旗猎猎,铁甲鏗鏘,步卒的脚步声与马蹄声交织,震得官道两旁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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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吴中。
项梁正在庭院中擦拭一柄旧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