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著李斯的分析,嬴政冷笑一声:“周勃也是老糊涂了。他以为亲手奉上玉璽,皇帝就该承他的情?”
“更妙的是刘恆接下来的应对。”李斯继续道,“周勃跪地呈上璽符,刘恆却未伸手去接,只说了句:『至邸而议之。』”
说到此处,李斯转向扶苏,问道:“殿下可知这其中玄机?”
扶苏思索片刻,摇头。
李斯便为他拆解道:“他若当场接了,便等於在渭桥之上仓促登基。眾目睽睽之下,既显得草率,也显得他急於坐上那个位子。不接,主动权便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李斯眼中精光一闪,“玉璽虽是天子信物,可玉璽本身,並不是皇位。刘恆不接,周勃就只能捧著它,一直到他肯接为止。而从渭桥到代王府这段路,周勃捧著玉璽恭恭敬敬跟在车驾之后,满城百姓全都看在眼里。这一来,便不是周勃把皇位赐给了刘恆,而是刘恆不急著要,周勃反倒急著给。主客之势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逆转。”
嬴政哈哈大笑:“好一个『至邸而议之』!朕当年称帝,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李斯收敛笑意,正色道:“其四,便是那五次推让。面朝西谦让三次,面朝南又谦让两次。陛下、殿下,这绝非做做样子。《周易》有言:圣人南面而听天下。他先以西面卑位再三推辞,表示自己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;再以君位两次推却,表示自己德薄才浅,不堪大任。五次推让,每一回都在告诉群臣:不是我要当这个皇帝,是你们非逼著我当的。將来若有谁想拿这件事做文章,这五次推让便是铁证。”
嬴政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如此一来,他日若想收拾哪个功臣,只消说一句:『当初是你们逼朕即位的,如今却又不行君臣之礼了?』”
“陛下果然洞若观火。”李斯拱手道,“刘恆深知,自己这个皇位是功臣集团推上去的,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傀儡。所以他每一步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『功臣给的』变成『天命所归、群臣共请、朕不得已而受之』。他先让薄昭探明虚实,確保自身安全。再让宋昌在渭桥立威,定下君臣名分。接著用不接玉璽夺回主动权;最后以五次推让坐实『不得已』之名。这一连串谋算下来,周勃、陈平等人纵有千般算计,也只能跪伏在地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:『大王万万不可推辞。』”
铜镜中,林舟的讲解並未停止。
【刘恆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大赦天下,也不是封赏功臣,而是连夜派人赶回代国,把母亲薄姬接来长安】
【这个细节,史书上不过短短一行字,我却读出了其中极深的智慧】
【很多人读这段歷史,目光都聚焦在周勃、陈平这些功臣身上,聚焦在刘恆如何一步步收拢权柄。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更耐人寻味的细节】
【他坐上皇位的第一夜,心里头想的是他娘】
【这绝不是作秀。那时候身边没有旁人,他不需要演给谁看。他就是单纯地、本能地、第一时间想到了薄姬】
【这对母子在代国相依为命整整十六年。薄姬教他识字,教他做人,教他怎样在吕后的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活下去。代国穷得连王宫开销都撑不起,薄姬就带著宫女亲自织布,拿布去换粮食】
画面切到影视剧里的薄姬。
织机前坐著一个眉眼温润的女人。梭子在她手中来回穿梭,咔嗒咔嗒的声响不疾不徐,仿佛这十六年的清苦日子,就靠这一声声织出来的。
【刘恆这辈子最信任的人,就是他的母亲。这份信任,贯穿了他整个帝王生涯】
【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接薄姬,除了母子情深,还有另一层考量:薄姬能时刻在身旁警醒他】